想着想着,秦浩然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鹤鸣楼夜宴后的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秦浩然便醒了。
昨夜那些喧闹的馀音似乎还在耳畔,酒意却已散尽。
门外传来秦禾旺压低的声音:“浩然,起了吗?”
秦浩然应了一声,迅速穿好练功服,一身青色短打,布腰带束紧。
推开门,秦禾旺已等在廊下,同样一身短打。
随秦禾旺穿过后院,来到射圃。
秦禾旺躬身行礼:“师傅”
秦浩然跟着行礼:“学生秦浩然,见过教习。”
一套练完,秦浩然收枪而立,额头已见汗。
一个时辰后,秦浩然先返回住所,秦禾旺依旧跟随练习。
换下汗湿的练功服,穿回常穿的青衫,坐在书桌前,铺开信纸,提起笔。在纸上落下一行端正的小楷:
“守业叔尊鉴:侄浩然谨拜。”
“同窗好友告知,朝廷恩旨,蒙圣上垂怜,念我柳塘村首倡鸭兵之法、保全乡里之功,特赐伯父将仕佐郎之衔,赐‘急公好义’匾额,准建牌坊。另免村中今明两年赋税,赏耕牛三头。此皆皇恩浩荡,亦我秦氏一族勤勉本分、心系桑梓之报……”
写完,他仔细读了一遍,封好,在信封上工整写下“景陵县柳塘村里正秦守业亲启”。
正巧秦禾旺练武归来,便将信交给他:“禾旺哥,劳烦送去镖局,托镖带回景陵。”
秦禾旺接过信,笑道:“守业叔要是知道这消息,怕是要在祠堂摆三天流水席!”
目送秦禾旺离去,秦浩然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尚书?虞书?大禹谟》。
唯有扎实的功夫,才能撑起一个人,一个家族,乃至一个国家的脊梁。
接下来的日子,楚贤书院渐渐显出了微妙的变化。
那方高悬明伦堂的崇贤兴学御匾,成了书院最耀眼的标志。
每日都有慕名而来的士子、官员、乡绅,在匾额下驻足瞻仰,发出啧啧赞叹。
书院为此专门安排了轮值的学录,负责接待讲解,讲述此次献策的始末。
那些学录讲得多了,渐渐添油加醋,将秦浩然等人塑造成了算无遗策、心系苍生的少年英杰。
秦浩然、蒋君瑜、周永、李松启、张裕……这些名字随着圣旨传遍湖广,如今成了武昌府炙手可热的人物。
今日这家乡绅设宴,明日那家商贾请茶,后日又是某位致仕官员的诗会邀约。请柬如雪片般飞入书院,堆在几位受褒奖学子的案头。
宴席上,他们被奉为上宾,人们争相敬酒,称赞他们“年少有为”、“心系黎民”、“他日必为栋梁”。
酒过三巡,便有人试探着问及科考打算,问及家中境况,问及可曾婚配,那背后的意思,明眼人都懂。
蒋君瑜如鱼得水。他是布政使司参议的公子,本就熟悉官场应酬,如今更添一层御前褒奖的光环,举手投足间自信更盛。
那日他邀秦浩然同赴一位盐商的家宴,秦浩然婉拒,他便来到秦浩然房中劝道:
“浩然,我知你性情沉静,不喜这些虚礼。”
蒋君瑜坐在秦浩然对面,手中把玩着一柄檀香扇,那是昨日某位员外所赠:
“但如今你我身负圣眷,便不能只埋头书斋。这些人脉,这些往来,将来都是助力。科考不只是文章功夫,更是人情世故。你总要学着些。”
秦浩然放下手中的书,看着蒋君瑜:“君瑜兄,我非不懂人情世故。只是觉得,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扎实学问。这些宴饮往来,耗费心神,于学业无益。”
蒋君瑜摇了摇头,扇子在掌心轻轻敲击:
“你说得都对。但浩然,这世道便是如此,你做了实事,得了褒奖,便有人来捧你。你不受,旁人便觉你清高孤傲。你受了,便是‘通达世情’。分寸之间,何其难也。”
“况且,你可知昨日盐商李老爷宴上,武昌知府也来了?虽只坐了半柱香,但那是多大的面子?席间提及今秋乡试,知府大人虽未明言,但话里话外,对咱们书院学子颇为期许。这些消息,你在书斋里可能听到?”
秦浩然默然。
明白蒋君瑜的意思,这世道,做事离不开人情,离不开关系。
但更相信另一句话:打铁还需自身硬。没有真才实学,那些人脉不过是镜中水月,虚幻一场。
今日你炙手可热,人人奉承。明日你若落第,门庭冷落。
秦浩然最终说:“君瑜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人各有志。我出身寒微,不比兄台家世显赫,所能依仗者,唯手中笔墨,胸中学问而已。若因这些应酬荒废了根本,他日科场失利,岂非本末倒置?”
蒋君瑜看着他,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也罢,人各有志。只是浩然,你需知道,过刚易折。太过孤高,容易招人非议。”
“谢兄台提醒。”
蒋君瑜起身离去,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后日江夏知县设诗会,专为庆贺书院得赐匾额。这个面子,你总得给吧?”
秦浩然想了想,点头:“届时定当赴会。”
蒋君瑜这才满意而去。
第二天,秦浩然在藏书阁遇见了周永。
时值午后,秦浩然在二楼经部书架间寻一本《春秋左传注疏》,刚抽出来,便听见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抬头一看,是周永。
眼下有些青黑,步履也略显虚浮,显然是昨夜又赴宴了。
见了秦浩然,他打了个哈欠,笑道:“浩然,你是真能坐得住。昨日刘员外家的宴席,那歌姬…唱的是新编的《治蝗颂》,词里还有你我的名字呢!”
秦浩然合上书,看着他:“永兄,你觉得那《治蝗颂》唱得如何?”
周永眉飞色舞:“自是极好!词雅曲美,唱得也动听。你是没见着,那歌姬身着绿罗裙,怀抱琵琶,唱到‘秦生献策,蒋子奔走’时,眼波流转,真是……让人心神迷醉。”
说着,脸上泛回味之色。
秦浩然却问:“词是谁作的?曲又是谁谱的?”
周永一愣:“这……倒未细问。听说是刘员外从省城请的才子谱的曲、填的词。”
秦浩然淡淡说:“那就是了,你我所做,是救灾之事。如今被人编成曲子,供人宴饮取乐,你觉得,这是尊崇,还是轻慢?”
周永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
“只是永兄,分寸要把握好。莫要让这些耽搁了学业。”
周永点点头,神色复杂。两人又聊了几句,便匆匆离去,下午还有一场诗会等着他。
秦浩然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改变不了旁人,便先守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