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三天过去,小屋中的哭嚎声在这三天内,一直未有停歇。
直到那哀嚎声有渐熄趋势后,在门外站了三天的刘砚才至此踏入。
桃子爬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脑袋。
他才十一岁,他不明白家人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落得如此这般下场。
他们明明只想好好过日子啊!
外祖母一生最大的追求不就是希望他们平平安安吗?为什么他们只想好好活着,就这么难呢?
这三天,心中的悲痛几乎将他淹没,他不知道未来要如何抉择。
为什么要留他一个人活着呢?
“桃子。”刘砚走到床前,想把被子掀到一边,但桃子抓得紧,只能放弃这个想法,坐到床边,眼中有了些许怀念:
“从前有个少年,从懂事开始,他就不知道家人是什么样的!”
“从小在市井打拼,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就是,这个世上没人会无缘无故的帮你。”
“于是他只能靠着自己,去想办法活着。”
桃子将被子拉开一个角,恰好看到了师傅的眼睛,那还是他这一年多第一次见到师傅如此脆弱的样子。
“桃子!你已经长大了,作为一个男人,无论遇到再大的难关,你要想的不是自怨自艾,而是要思考这件事该如何解决!”
“可师傅,父亲,母亲,外祖母……姐姐,他们……都没了!”
“那就去报仇!”说着刘砚站直身体,冷眼看着桃子:“把你的仇人们都杀了!”
说着,一柄飞剑插入地面。
“你要让他们都知道你不好惹!让他们明白这就是招惹你的代价!”
桃子抱着脑袋愈发痛苦,他不想杀人,但家仇不可不报,他这一去,手中又会沾染多少无辜人的鲜血呢?”
而那些无辜之人,他们家中是否也会如他曾经那般,有家人等着他们回去呢?
“师傅,我也想如你说的那般,就此杀入那皇城之中,去杀他个天翻地覆!”
“可,这件事的参与者才有多少,又有多少人是无辜的呢?”
“因为别人的过错,让自己失去生命,他们又何其悲哀呢!”
“你还在犹豫什么!怕了?他们杀你全家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人会因此报仇?”
“有因便该有果!当他们携带兵器,踏入你家家门开始,就代表了这件事不死不休!”
“就算有无辜之人死于你手又如何?那是他们该死!”
“吃着皇粮,他们的身份在平日里为他们谋取了多少便利?”
“覆巢之下无完卵,他们吃着皇粮便该有这一天!”
“这……就是他们的命!”
“桃子你懂了吗?”
看着桃子满脸迷茫,刘砚叹息一声:“桃子,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悲剧!”
“你好歹出生富贵,还过上了几天开心日子,你可以想想城外那些饥民,想想城中那些百姓。”
“他们何尝不一样也想活着呢?”
桃子想起了这一年多来,师傅带着他在各处游荡看到的那些人间惨剧。
初离京都,他当时还很开心,因为那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离家这么远。
可没走多远,便发现了一圈篱笆,阻挡了一大群衣衫褴褛的百姓。
他不知这是在干什么,就去了解情况。
得知他们都是从各地逃难而来,可京都却专门设置围栏,挡了他们的路。
靠着周围树皮野菜,他们大部分人倒是活下来了,可却日日都在减员,要不了多久很可能便要全部饿死了。
桃子见不得如此情况,当即便是将自己浑身家产尽数捐出,还和师傅讨要了一些才离开。
他知道,自己这点钱对那么多人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但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知道师傅很有钱,但身为弟子,怎能屡屡找师傅要钱呢?
而且即使师傅把钱袋子全交出来,又能管得了这些人几顿呢?
桃子离开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有很多人对他图谋不轨,若不是周围有官兵阻拦,说不定就已经扑上来了。
一路上到处都是鲜血,他就询问师傅,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师傅让他注意那些人的年龄,桃子看了一圈才发现,这群难民中,几乎都是三四十岁中年人,如他一般的孩童却是少之又少。
师傅说,一个人饿极了的话,是什么事都可以做出来的。
那时的人就不是人了,更像是一只野兽,可这种野兽还保留着一点作为动物的本能,所以便有了易子而食的存在。
面对这种人,若你和他们好好说,是没有人愿意听的,只有把他们打服了,打怕了,他们才能乖乖听话。
当时的桃子对师傅这个解释很不服气,但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就算再想改变,他一个人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如果你看不惯,想改变,那就拔起那把剑,然后自己去开拓出一片你想看见的世界!”
刘砚的声音响起,桃子眼中仿佛又一次浮现了那片惨剧。
那只不过京都之外的场景,随着离京都越远,人间便越是如地狱。
桃子从一开始的愤怒,到后面的漠视,不是他不想救,是因为他救不了。
于是让自己心里难受,不如不去听,不去看,当个瞎子,当个聋子。
那这一切归根结底怪谁呢?他家人的死去又怪谁呢?
皇帝!是那个高居云端的皇帝陛下!
“我想要的世界吗?”桃子喃喃,他从小到大就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梦想。
练武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打桃夭夭一顿。
那这就是他想要的世界吗?
没错,这就是他想要的世界。
可他梦想中的世界已经不可能有了啊……
依稀间,他眼中出现了双双麻木的目光,他被他们注视着,却好像从那些眼神中看到了一丝希望。
“桃子,你还年轻,你的人生不过刚刚开始。”
“若你家人九泉之下,肯定也不希望你一直这样伤心。”
“他们最大的梦想不就是希望你一直快快乐乐的,去做你想做的事吗?”
“所以,不要再管别的了,告诉为师,你现在想干什么!”
“我想报仇!”
“那么,拔起它!”
桃子用袖子拂去眼中泪水,缓缓走到长剑之前。
“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你看不惯这人间不公,你想改变它!”
“变革本就要经历牺牲,只有靠鲜血浇灌出来的规则,才没人敢去触碰!”
“所以,去吧!”
“嗡——”
桃子一把将长剑拔起,剑身晃动间,发出声声剑鸣。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