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像是抽走了绷紧的弦,教学楼里瞬间爆发出一片解放般的喧腾。桌椅碰撞声、欢呼声、书包拉链的刺啦声混作一团,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向门外。
但高一(10)班的教室后排,气氛却有些凝滞。值日生开始打扫,扬起的粉笔灰尘在斜照的夕阳里飞舞。林秋、张浩、李哲、王锐、刘小天、陈硕六人没急着离开,围在靠窗的课桌旁,窗户开了一条缝,傍晚微凉的风吹进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闷热。
“妈的,憋死老子了!”张浩把一本厚厚的物理书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引来值日生侧目,他浑然不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几天跟做贼似的!高三那帮孙子,还有白逸尘那个阴逼,背地里不知道在搞什么鬼!孙小海那怂包,昨天又被人在厕所泼了一身水,问谁干的,屁都不敢放一个!”
王锐脸色阴沉:“不止孙小海,七班那个刘明,前天晚上下自习,被几个人堵在车棚套住脑袋,书包被扔挂树上,人没事,但吓得不轻,虽然没证据,但肯定是雷豹手下那帮杂碎干的。”
刘小天咬着牙:“这是在一点点削咱们的面子,吓唬那些跟着咱们的人!再这么下去,人心就散了!”
陈硕在一旁擦黑板,听得胆战心惊,粉笔灰呛得他直咳嗽,胖脸上满是忧虑。
林秋没说话,背靠着窗台,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平静地看着桌上那本被张浩摔过的物理书封面。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轮廓,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李哲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窗外流动的云霞。他没有看愤怒的同伴,而是望向林秋,声音平稳地开口:“林秋,雷豹的试探没有停,而且从骚扰外围,开始升级到制造一些小‘事故’。这说明,食堂那次之后,他非但没有收手,反而更认真了,他在摸底,也在消耗。”
“消耗?”张浩扭头瞪他。
“嗯。”李哲点头,“消耗我们的精力,消耗那些新靠过来的人的勇气和信任。他在等,等我们犯错,等我们沉不住气主动跳进他设的套,或者……等我们内部自己乱起来。”
“操!那我们就干等着?”张浩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
“当然不。”李哲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秋脸上,“但我们得换个思路。雷豹是头猛虎,硬碰硬,就算能伤他,我们也得掉层皮,而且会立刻成为学校的眼中钉,白逸尘是条毒蛇,躲在暗处吐信子,更难防备,我们现在看似两线受敌,但其实,他们之间,并非铁板一块。”
林秋抬起眼,看向李哲:“怎么说?”
李哲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虚划着,像是在勾勒无形的脉络:“雷豹是什么人?高三的头,靠拳头和狠劲,加上一点背景,打下现在的‘地盘’。他这种人,最看重实际利益和控制力,也最讨厌被人算计,尤其是被不如他的人算计。”
他顿了顿,继续道:“白逸尘呢?家境好,成绩优,表面光鲜,玩的是心机和舆论,他投靠雷豹,献上所谓的‘投名状’,真的是心甘情愿当小弟?我看未必。他不过是借雷豹这把刀,来除掉林秋这个眼中钉,等刀用完了,他是会乖乖把刀还回去,还是……连握刀的人一起算计?”
张浩听得有点绕,但似乎抓住了重点:“哲哥,你是说……雷豹那老王八蛋,其实也不完全信白逸尘那小白脸?”
“肯定不信。”王锐冷笑一声,“雷豹能在学校混到今天,不是傻子。白逸尘那点心思,他未必看不透,只是现在林秋风头正劲,他又需要高一这边的‘信息’,所以才顺水推舟,先用着白逸尘,但这种‘合作’,基础极其脆弱。”
刘小天眼睛一亮:“有矛盾就好!咱们可以挑拨离间!”
“没那么简单。”李哲摇头,“直接挑拨,痕迹太明显,雷豹反而会警惕,我们要做的,是让雷豹自己‘发现’白逸尘不可靠,甚至在算计他。”
“怎么让他‘自己发现’?”陈硕忍不住小声问,连黑板都忘了擦。
李哲看向林秋,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冷静的谋算:“我们需要一个机会,一个事件,让白逸尘的‘私心’暴露在雷豹面前。或者,制造一个局面,让雷豹觉得,白逸尘提供的信息,不仅没用,反而可能把他带到坑里。”
林秋沉默地听着,手指在裤兜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冰冷的钥匙。李哲的分析和他心中某些模糊的想法渐渐重合,被动防御只会挨打,主动出击又容易落入陷阱。那么,就在对方的联盟内部,埋下一颗不信任的种子,让它自己生根发芽。
“具体怎么做?”林秋问,声音平稳。
“我们需要一个‘饵’。”李哲缓缓说道,“一个看起来对我们很重要,值得林秋你亲自出马,甚至可能引发冲突的‘饵’。然后,把这个‘饵’的消息,通过某种‘不经意’的方式,泄露给白逸尘知道。”
张浩急了:“我靠!哲哥,你这不是给那小白脸递刀子吗?”
“别急,听我说完。”李哲摆摆手,“这个‘饵’必须是假的,或者说,是个陷阱,我们要让白逸尘认为,这是他扳倒林秋的绝佳机会,他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告诉雷豹,甚至添油加醋。而雷豹,基于对白逸尘的不完全信任,和他自己的多疑性格,肯定会去核实,或者派人试探。”
他看向林秋,语气笃定:“只要雷豹一试探,就会发现这个‘饵’是空的,甚至可能有别的‘惊喜’在等着他。到那时候,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是白逸尘情报有误,办事不力?还是觉得……白逸尘根本就是在利用他,甚至和咱们联手给他下套?”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值日生已经打扫完离开,只剩下他们五人。
王锐若有所思:“离间计?”
“对,但不止。”李哲点头,“我们要让雷豹对白逸尘的信任降到最低,甚至产生怀疑和厌恶。这样一来,白逸尘这把‘暗箭’就废了大半,雷豹也会更加谨慎,不敢再轻易相信白逸尘提供的关于我们的任何信息,我们的压力,至少能减轻一半。”
“而且,”林秋忽然开口,接过了话头,眼神锐利,“如果操作得好,说不定能让雷豹反过来,对白逸尘做点什么。”
张浩一拍大腿,兴奋起来:“我操!这个好!让狗咬狗!哲哥,你说,用什么当‘饵’?”
李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林秋:“这个‘饵’必须足够逼真,能戳中白逸尘最想打击我们的点。林秋,你觉得,什么最能让他心动,又让雷豹觉得值得出手?”
林秋垂下眼帘,思索片刻。白逸尘最在意什么?面子,风头,唐雪的青睐,还有……把自己踩在脚下。雷豹在意什么?权威,利益,控制力。
“校外。”林秋抬起眼,吐出两个字。
李哲眉头一挑,随即了然:“你是说……”
“白逸尘一直想坐实我跟校外混混有勾结。雷豹也忌惮校外势力插手校内。”林秋的声音很冷,“那就给他一个‘勾结’的证据。安排一场‘偶遇’,就在学校附近,让对方看起来……很不好惹。然后,‘不小心’让白逸尘的人看到,或者,通过某个‘巧合’,让他知道。”
“具体时间地点?”李哲追问。
“周五放学后,西门外那条拆迁街。”林秋语速平稳,“那里平时没什么人,摄像头也坏了。找几个生面孔,扮成……‘刚子’那边的人。不用多,三四个,看起来凶一点。我去‘见’他们,谈点‘事情’,让白逸尘‘恰好’路过看到,或者,让他从某个‘可靠渠道’听说。”
“刚子?”张浩倒吸一口凉气,“书呆子,这会不会玩太大了?刚子那孙子可一直憋着坏呢!”
“只是借个名头。”林秋淡淡道,“让他以为我走投无路,想勾结校外对抗雷豹,这足以让他兴奋,也足以引起雷豹的警惕和……亲自验证的欲望。”
李哲快速思考着:“计划可行,但细节要完善。谁去‘偶遇’?消息怎么‘漏’给白逸尘?雷豹会派谁来验证?验证的时候,我们怎么让他看到‘真相’?”
“验证的人,很可能是高军,或者疤脸亦或阿虎。”王锐分析道,“雷豹不会亲自来。”
“那就让高军来。”林秋眼神冰冷,“他不是收了王大壮的钱吗?正好,连他一起敲打。”
几人压低声音,开始详细谋划,夕阳一点点沉下,教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但几个少年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一张无形的网,开始反向编织,猎物与猎手的角色,在夜幕降临前,悄然发生着转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