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安城在平稳中度过了大半年光景,夯土城墙日益坚固,城内屋舍俨然,学堂书声琅琅,工坊的烟火昼夜不息。然而,玉檀深知,偏安一隅绝非长久之计。新华夏需要更广阔的视野、更稳固的盟友,以及……应对来自北方故国那日益沉重压力的资本。
这一日,她召集了周船长、耿忠、沈文渊等核心成员,在行政公署内召开了一次决定未来走向的重要会议。
「诸位,」玉檀开门见山,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新安城初定,根基渐稳。然,困守于此,无异于坐井观天。我们需要走出去,了解这片海洋的真实格局,寻找朋友,开拓商路,也让外界听到我们新华夏的声音。」
她走到那幅日渐详尽的南洋海图前,手指点向几个关键位置。
「首先,是马尼拉。」玉檀看向耿忠,「耿忠,你与西班牙人打过交道,此次由你带队,组建一支精干的商贸使团,搭乘‘启明’号前往马尼拉。明面上,我们是进行贸易的商队,携带玻璃镜、精制瓷器、丝绸(部分由缴获的荷兰货物和自身少量产出组成)以及我们特有的香料(利用本地植物加工)。暗地里,你的任务是:第一,摸清西班牙总督府对荷兰人新败的态度,以及对我们新华夏的真实看法;第二,尽可能结交西班牙军方和中下层官员,尤其是那些对现状不满、或有开拓野心者,建立稳固的联系渠道;第三,设法采购我们急需的物资——优质钢材、大型船舶构件、精密仪器,乃至……招募一些不得志的造船匠师、火炮技师。」
「属下明白!」耿忠沉稳应道,「定不辱使命!」
「其次,是巴达维亚。」玉檀的目光变得锐利,「荷兰人虽暂退,其心必不甘。我们需要有人,深入虎穴,探听其虚实动向。周船长,」她看向这位历经风浪的老海狗,「此事非你莫属。你带几个最机警的兄弟,扮作往来商贾或落魄水手,潜入巴达维亚。不必主动招惹,只需暗中观察其舰队调动、港口贸易、以及与各方势力的往来。尤其注意,他们是否有再次针对我新华夏的军事准备,或者……是否在尝试与其他势力勾结。」
周船长咧嘴一笑,露出被海风侵蚀的牙齿:「姑姑放心,老周别的本事没有,在码头上混口饭吃、听点闲话的本事还是有的。定把那些红毛鬼的底裤颜色都给摸清楚!」
众人发出一阵轻笑,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玉檀的声音凝重起来,「我们需要建立我们自己的、可靠的贸易和情报网络。不能总是依赖偶然的航行和单一渠道。沈先生,赵先生,」她看向沈文渊和赵启明,「你们二位,需着手制定一个长期的‘星链’计划。以新安城为核心,逐步在吕宋、暹罗(泰国)、乃至满剌加(马六甲)等关键港口,设立我们秘密的商站和联络点。这些据点,不仅要能做生意,更要能收集情报,掩护人员往来。所需资金,从公共储备中优先拨付。」
沈文渊和赵启明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兴奋与凝重,齐声应道:「我等必竭尽全力!」
远航的方略就此定下。新安城这台精密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为即将到来的远行做着准备。
……
就在玉檀积极布局海外之时,遥远的紫禁城内,一场关于她的、更为隐秘的博弈,也在深宫中悄然上演。
已被圈禁多时的九阿哥胤禟,虽身陷囹圄,但其残存的党羽和那刻骨的怨恨,并未完全消散。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利用负责采买的小太监夹带消息的渠道,他得知了康熙对玉檀海外动向产生疑虑的消息。
阴暗潮湿的厢房内,胤禟枯瘦的脸上露出了毒蛇般的冷笑。他对着心腹老仆,用几乎只有气音的声音吩咐道:「去……告诉外面我们的人……想办法……把水搅浑。就说……玉檀在海外,不仅抗拒荷兰人,更……更私蓄武力,结交倭寇(日本海盗),甚至……可能得了前明朱三太子一系的秘宝和支持,其所图……绝非苟安一隅……」
他深知,任何关于“前明余孽”和“倭寇”的指控,都是最能触动康熙敏感神经的毒刺。他不需要确凿证据,只需要将这恶毒的猜测,巧妙地散播出去,自然会有有心人加以利用,在康熙心中不断加深对玉檀的猜忌和杀意。
那老仆默然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几乎与此同时,四阿哥胤禛府邸的书房内,烛火通明。幕僚戴铎正在低声禀报:「……爷,南边传来消息,广东、福建沿海近来确有些关于海外华人的风言风语,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牵涉前明……看来,是有人不想让那玉檀安生啊。」
胤禛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佩。他自然能猜到这流言源自何处。沉吟片刻,他淡淡道:「皇阿玛圣明,岂会轻信此等无稽之谈。不过……海外之事,虚实难辨,确需谨慎。」
他话锋一转:「让我们的人,也适当‘帮衬’一下,将这潭水……搅得更浑些。但记住,要做得干净,引向别处。」他所谓的“帮衬”,并非直接支持九爷的谣言,而是巧妙地引导舆论,将关注点引向玉檀海外势力可能对大清海疆造成的“潜在威胁”,以及其“不受控”的状态上。这既符合他持重谨慎的形象,又能借机打压可能因玉檀而间接得益的八爷党残余势力,更能迎合康熙此刻对玉檀的疑虑心态。
「奴才明白。」戴铎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于是,一股针对玉檀的暗流,在京城悄然汇聚、发酵。各种经过精心加工、真假难辨的消息,通过不同的渠道,若隐若现地传入宫中,传入某些官员的耳中。虽然尚未形成公开的弹劾,但那无形的压力,已然透过重重宫墙,弥漫开来。
……
新安城对此一无所知。此刻,耿忠率领的“启明”号商队,在经过充分准备后,正扬帆起航,驶向马尼拉。而周船长也带着几名精干手下,化身普通商贩,登上了一艘前往巴达维亚的中立商船。
站在新安城的了望塔上,玉檀目送着“启明”号的帆影消失在海平面。海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袂。
她知道,这次远航,不仅关乎贸易与情报,更关乎新华夏能否在这错综复杂的南洋棋局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活路,乃至……破局之道。
而远在紫禁城的康熙,在批阅完又一份关于沿海防务的奏折后,再次想起了那个胆大妄为的宫女,以及那些甚嚣尘上的流言。他走到巨大的《皇舆全览图》前,目光深沉地落在了那片标注着“南海万里石塘”的广阔海域上,久久不语。
「玉檀……你究竟,在海外弄何玄虚?」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唯有帝心难测的深沉。
风暴,已在看不见的远方酝酿。而新华夏的航船,正毅然驶向那片未知的、充满机遇与挑战的广阔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