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目黑龙穿云破雾。
身后追随数百修士驾驭各式法宝，灵力光芒在暮色中连成一片璀璨星河。
苍离城城主杜霜见状立即手控阵旗，飞身而上苍离城上空。
“诸位，我将打开阵法，请诸位随我与晏琅仙尊一同作战，斩魔！”
她高声喊道，护城大阵应声开启一道缝隙。
黑龙从上空俯冲而下，焚雷剑引动九天雷霆。
刹那间风云变色。
“杀——”
随着杜霜一声令下，护城阵法彻底开启。
成千上万修士如离弦之箭冲出城门，与追随而来的三不馆众修士形成合围之势。
突如其来的变化打乱了魔族大军攻城的节奏。
魔将仓促组织防御，却见赤目黑龙已携雷霆万钧之势冲入大军之中。
焚雷剑横扫而出，一道横贯百丈的雷光撕裂战场。
所过之处，百骸魔身首破碎，掀起一片血色魔气。
城中修士们压抑数日的战意此刻终于迎来发泄之机。
喊杀声炸响。
魔族嘶吼声不断。
剑光如雨，道道毙命。
飞剑、符篆、法器在空中交织。
城主杜霜于大军之中，双手飞快结印，阵法腾起，灭杀百骸魔，不给他们重新汇聚的机会。
众人第一次配合斩魔，下手全凭自身本事，没有默契，冲杀的力量却出奇的强大。
围困苍离城数日的魔族大军在冲杀之下逐渐土崩瓦解。
暮色渐沉。
残阳如血。
战场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还未散去的魔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的灰雾。
城外尸体遍地。
有魔族、有人族。
唯一区别的是魔族已无站立拼杀者，而人族正三两成群，搀扶着同族往城内走。
凡是经过有魔族尸体的地方，他们必定停下脚步补刀再补刀，不给他们一点生还的可能。
比较倒霉的魔族尸体都被捅成筛子了，后来的修士仍旧顺手就是一剑。
医修们分散在城外各处，从尸堆里翻找着还有气息的人族修士，为他们医治。
三不馆的修士们也加入其中，帮忙收拾残局。
苍离城城主杜霜召集几十名阵师布阵将此地的魔气清除。
之后看向不远处城门之上。
一袭银蓝仙袍的女子怀中抱剑，俯瞰城前战场，神色淡淡。
吩咐下去后，杜霜便飞身而上，落在晏琅身旁。
“今日多谢仙尊出手相助。”
她俯身一拜，被晏琅伸手拖出。
“除魔乃是我应做之事，不必言谢。”
晏琅说着侧眸看向城前一片狼藉，“城主的护城阵法抵御魔族颇有成效。”
数日以来，她虽身处苍离山中，却能与外界传音，神识亦覆盖至苍离城。
魔族久攻不破，杜霜这位城主功不可没。
只是听到这话，她脸上却没多少高兴，而是疲惫道：“是，自魔族踪迹频频出现在九州起，我便几次前往十二城钻研护城大阵，只是回来后闭关多年，也只研究出此阵。”
“听城主这话，此阵有缺陷？”晏琅故作疑惑。
杜霜点头，“不瞒仙尊，此阵对阵师灵力消耗极大，想要维持运转，需要数百名修士源源不转输送灵力。”
晏琅轻轻颔首。
杜霜一边观察她的反应，一边继续道：“仙尊想必也看得出来，我虽能用此阵抵挡魔族，却也只能抵挡，时日一长，城中战力不足亦或无人支援，必将自己困死其中。”
此前苍离山中的魔族也曾对苍离城出手过，只不过那时候的阵仗不像今日那么大。
所以开启阵法，撑过几日也算了事。
但经过此番魔族大军攻城，阵法的弊端无限放大。
这让为此事投入诸多心血的杜霜疲惫之余，深感无力。
这些年她不断的在改进此阵，奈何能力有限，再怎么改，也只能到这种地步。
清楚感受到魔族大军的威力，让她后怕。
“今日若非仙尊率领诸多修为不凡的三不馆修士前来支援，不等多久，苍离城就将因为无力支撑护城阵法而被魔族屠城。”
杜霜身为城主，守城数日，早已在心中算了又算。
只凭借城中这些修士根本拦不住城外的魔族大军。
说到底九州之中修为元婴之上的寥寥无几。
苍离城中除去拭雪阁与三不管之外，元婴不过百来人。
如何能抵挡得了一次几十名元婴、出窍境的魔将率领百骸魔大军攻城？
“城主说这许多，想必心中已有解决之法？”
晏琅语调懒散，目光始终停留在城外清理战场的修士们身上。
看不出她对此事是何看法，也听不出她的情绪。
但问出这话，杜霜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一半。
“谈不上解决之法，只是听闻此番仙尊外出除魔，同行仙使之中有墨家少主，想请仙尊引荐。”
杜霜话音方落，晏琅的指尖在剑鞘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越的声响。
这一声响让杜霜的心一下子高高提起。
她深知此举实在僭越。
但她不得不这么做。
墨家阵法冠绝九州，万年前人魔大战结束之后却选择隐世。
近年来，因魔族不断扰乱九州，仙盟曾多次派人去往北州寻找墨家，然而没能找到。
已有传闻，墨家极有可能并未传承下当年抵御魔族的阵法。
就连仙盟那边都停手没有再找。
墨离作为唯一一个他们能够找到，那年选他参加九州大会，也是为了让墨家与外界有所联系的人。
仙盟未必没有找过。
但很显然，没有得到结果。
如今她却要见。
她想要找到办法，让护城阵法更进一步，哪怕是一步，都有可能在魔族入世之际，保住更多人的性命。
“仙尊，我知此事唐突，但若能得墨少主指点，或可造福九州。”
她声音微哑，连日来的疲惫与压力压垮了她的脊梁，让她再朝晏琅俯下身。
只是这次，焚雷剑的剑柄抵住了她的肩。
依旧没让她俯身拜下。
杜霜的心几乎一下沉入谷底，因为晏琅的举动，几乎已经代表了她的请求无法实现。
事实也的确如此。
“此番不大凑巧，墨少主不久前与魔族交战身负重伤，至今仍未醒来，想要他指点的事情恐怕实现不了。”
晏琅的声音从杜霜头顶传来。
杜霜侧眸开了眼抵着她的焚雷剑柄，又扬眸看向她。
没等她多想，晏琅又道：“不对我对抵御魔族的阵法颇有看法，不知城主可有兴趣听一听？”
杜霜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愿意！还请仙尊赐教。”
话音刚落，抵住她的焚雷剑柄骤然亮起一抹幽蓝光芒，将二人笼罩。
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杜霜再睁眼，已经与晏琅身处于一片幽蓝的幻域之中。
晏琅手握焚雷，朝前一划，虚空中顿时浮现出一道金色轨迹。
那轨迹如同活物般延伸变换，转眼间便在这一片幽蓝幻域之中勾勒出一幅繁复阵图。
阵图成型的刹那，整片幻域骤然震动。
杜霜瞳孔骤缩，那阵纹走势竟与十二城护城大阵有七分相似。
但与之不同的是，那几分不同之处，结合了她所布下的阵法。
晏琅在她没有给出布阵阵图的情况下，不仅将她的阵法布置出来，还与十二城护城大阵融合。
杜霜浑身不自觉地颤抖起来，眼前流转的每一道阵文在她眼中清晰的放慢下来。
她突然发现，那些自己苦思多年的薄弱处经过这一变动，被勾连起来，形成浑然天成的循环。
每一处五行运转都结合得恰到好处，让阵法因缺陷需要源源不断注入灵力的地方消失不见。
“仙尊，这……”她声音发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散了这精妙绝伦的阵法。
晏琅将手一勾，阵法运转定格在那一刻，“城主认为此阵如何？”
“此阵若能用于各城之中，便无需再担忧魔族攻城。”杜霜几乎脱口而出，望着晏琅的眼底满是狂热。
她确定以及肯定这阵法是出自晏琅之手。
她没想到，晏琅以天生剑骨、杀戮道闻名九州，竟在阵法之上也有如此恐怖的造诣。
晏琅缓缓摇头，“你说得不对，此阵，轻易便会使人族亡于魔族手中。”
“这是何意？此阵有破绽吗？”杜霜慌张起来。
她并未看出阵法有问题，下意识就要继续去深究阵法。
然而晏琅抬手将阵打散。
并未让她深究下去。
阵法散去的金芒散落幻域。
杜霜怔愣了下，投来不解目光，“仙尊……？”
“城主认为，倘若所有人都知道躲在这样的阵法之中不会死，有几人愿意冒险冲杀出去？”晏琅问她。
杜霜睁大双眼。
晏琅继续问：“若都避而不出，又有多少人甘愿孤身对战魔族，为不愿冲杀之人牺牲？”
“这……”杜霜没有想过，她只想让城中众人面对魔族之时安然无恙，从未想到这一点。
“一味的防御，终究是在挨打。”
“你可以护住他们，却不能一直护住他们，否则便如今日局面，一旦阵破，你有几成胜算带领城中一众修士杀出重围活下来？”
晏琅的声音在幽蓝幻域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如重锤敲在杜霜心头。
杜霜的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冷汗浸透了后背衣衫。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的执着反而在将众人推入深渊。
所以这便是仙盟的用意吗？
她曾想过，九州阵师之多，仙盟强者之多，何需轮到她一座小城城主来钻研护城大阵。
但她最终选择忽略这个疑惑。
“仙尊所言，我都明白了。”杜霜垂下手，双手合拢，朝晏琅一拜，“敢问仙尊，我该怎么做？”
这一次，晏琅没有阻止她，而是回答了她的问题，“攻防兼备，两者无需平衡，想要人族活，攻为首、防为次才是上策。”
“但人族与魔族实力悬殊，进攻多败局，最终不还是会导致人族覆灭吗？”杜霜提出异议。
晏琅轻抬起眉，“城主不是知道怎么处理吗？今日城主利用我出现引动城中修士杀出重围，可有看见战局沦为劣势？”
杜霜蹙眉摇头，“可那是因为有仙尊您在。”
“九州除魔修士之多，如过江之鲫，你也是其中之一。”
“我…我也是其中之一？”杜霜喃喃重复着，眼中迷茫与震惊交织。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多年来钻研阵法在她手中留下了许多痕迹。
这一刻，她竟感觉自己停滞多年的瓶颈渐渐松动。
晏琅感受到这一异动，指尖轻弹，幽蓝幻域如镜面般碎裂。
二人重新出现在城楼之上。
夜风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晏琅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着拭雪阁分阁而去。
留下杜霜独自一人站在城门之上，望着城前战场，突然间冲破那重境界。
苍离城上空骤然凝聚雷劫云。
城中响起阵阵惊呼。
城主杜霜在抵御魔族大军之后顿悟突破出窍境的消息迅速在苍离城内传开。
已然回到拭雪阁分阁之中的晏琅脑海中响起龙吟的声音。
“吾主，吾有不解。”
“你说。”
晏琅其实不用她说也知道她想问什么。
“您虽不以斩魔飞升，可指点杜霜让她成为霜玄州崛起的除魔修士，不会影响您的大计吗？”
“从前，九州提起这魔族危难只会想到您出现势必解决大患，如今多一个人，众生对您的信仰也会被分走。”
龙吟实在疑惑，哪怕晏琅不以斩魔飞升，可她这些年每一件事都在以斩魔之名出现在众生面前。
如今她指点一人，随之觉醒的却会是九州千千万人。
这真的不会有影响吗？
晏琅站在阁楼窗边，望着远处雷劫云翻涌的天空，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世人总是格外容易被表象迷惑，在魔族入世之前的每一场胜仗，都会滋生他们的自信，让他们自以为能够抵御真正的魔族大军。”
“殊不知越是自信，败得就越惨。”
“败得越惨，救世主的出现才会显得越可贵。”
龙吟在识海之中听得恍然。
伴随着远处一声轰隆巨响，杜霜突破出窍境的最后一道雷劫落下。
天地被这一道雷劫照得亮如白昼。
透过窗户，雷光映照在窗后晏琅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