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薄雾未散。
李缘坐于湖畔凉亭之中,一壶灵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目光落在平静如镜的湖面上,心神却如湖底暗流,翻涌不定。
那种心中空落落的感觉愈发强烈,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暗中窥伺,如同细针扎在背,不痛,却令人坐立难安。
“修炼是肯定修不下去了。”
以他如今筑基中期的修为,对危险的预感早已远超寻常修士。
这种毫无来由的心神不宁,绝非空穴来风。
他闭上眼睛,将《仙灵眼》缓缓催动。
眸底淡青色仙气流转,视野中的世界顿时变得截然不同。
灵气如流霞般在天地间交织,地脉如经络般在地下延伸,各类灵植散发的灵光如同夜空中的星辰,明灭不定。
他的神识铺开,以落云谷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当神识触及谷外【阴煞阵】复盖的边缘时,李缘的眉头骤然一皱。
不对。
阵内有两处气息,微弱如萤火,却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他凝神细看,那是两只蝶类妖兽,通体淡金色,翅翼上有黑色纹路,正不紧不慢地在【阴煞阵】边缘徘徊飞舞。
从气息判断,不过一阶中期,在药园秘境中不算罕见——有些灵植师甚至会特意饲养这类妖蝶,驱赶害虫。
可问题在于,它们出现的位置,以及……状态。
李缘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阴煞阵】是他亲手布置,阵内阴煞之气虽不致命,却能令低阶生灵本能地感到不适、进而避开。
这两只一阶妖蝶,竟能在阵内如此“悠闲”地飞舞,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更让他心生警剔的是,方才以《仙灵眼》观察时,竟未能完全看穿这两只妖蝶的虚实!
《仙灵眼》修炼至今,虽未至小成,但看穿筑基修士的修为深浅、窥破寻常伪装已非难事。
区区一阶妖蝶,竟让他有种雾里看花之感——要么是它们身怀奇异的隐匿天赋,要么……
“要么,根本就不是普通妖蝶。”李缘心中暗忖。
他想起几月前在庶务殿遇见的那名红衣女修,她身上同样有股捉摸不透的气息。
又想起张远山的提醒:已有完全化形、隐匿的妖族混入城中。
若真是妖族探子,伪装成妖蝶潜入药园秘境,倒是个极佳的选择——不惹人注意,行动灵活,即便被修士看见,也多半不会在意。
“冲他来的么……”李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青苍仙城内,与他有仇怨的势力不是没有,但值此兽潮将至的关头,哪个家族敢冒大不韪对一名能大量供应灵药的筑基灵植师下手?
一旦事发,便是与整个青木宗为敌,与城中所有依赖丹药的修士为敌。
而妖族则不同。
他若死,青苍仙城灵药供应必受影响,人族低阶修士的持续作战能力将大打折扣。这笔帐,妖族算得清。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李缘心念电转,瞬间有了决断。
他没有打草惊蛇,更没有冲出谷外查看。
相反,他重新在凉亭中坐下,提起那壶凉茶,给自己斟了一杯,慢悠悠地啜饮起来,目光望向湖面,神色平静如常,仿佛真的只是在欣赏晨景。
然而与此同时,他的神识已悄然沟通了布置在谷外的【阴煞阵】。
阵眼处,那株血刺荆棘轻轻摇曳。
主干上的血色纹路骤然亮起,一股无形无质、却勾魂摄魄的异香开始自荆棘表面弥漫开来。
这异香并未胡乱扩散,而是在李缘精准的操控下,沿着【阴煞阵】的阵纹回路,悄无声息地向着整个阵法笼罩的范围渗透。
他控制得很好。
异香浓度提升得极其缓慢,如同春日细雨,润物无声。
起初只是阵法边缘的阴煞之气中,夹杂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随后这气息渐渐浓郁,却又始终维持在“不易察觉”的范围内——除非是神识特别敏锐、或是对此类气息极为熟悉的修士,否则只会将其误认为是某种灵植散发的自然香气。
而那两只“妖蝶”,依旧在阵内缓缓飞舞。
它们似乎在探查什么,飞行轨迹颇有章法:时而贴近地面,似在感知土壤的情况;时而升高,俯瞰整片灵田的地形;偶尔还会在几处阵基埋设点上空稍作盘旋。
李缘一面品茶,一面以《仙灵眼》暗中观察。
他注意到,其中一只“妖蝶”飞到东侧——那里是他埋设【阴煞阵】一处辅阵基的位置——时,翅翼的振动频率发生了微不可察的变化。
“果然在探查阵法布置……”李缘心中冷笑。
他不再尤豫,神识微动,对血刺荆棘异香的操控又精细了三分。
异香开始有针对性地向着两只“妖蝶”所在的局域汇聚。
这过程极其隐晦,异香并非直接扑向目标,而是如同被微风裹挟般,自然而然地飘荡过去,与周围环境中的草木气息融为一体。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红色的光芒洒落药园秘境,将落云谷外面灵田中的,回气草与养元花嫩芽映照得一片生机盎然。
那两只“妖蝶”仍在活动,只是飞行速度似乎比之前慢了些许,盘旋时的轨迹也略显滞涩。
李缘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湖畔,俯身掬起一捧清凉的湖水洗了洗脸,仿佛只是为了提神。
起身时,目光“随意”地扫过谷外,神色依旧平静。
但在他心中,一张网已经缓缓张开。
血刺荆棘的异香,此刻已在这两只“妖蝶”周围形成了一层无形的“香域”。
这香气初闻无碍,甚至令人心神微荡,但若吸入过多,便会引动气血、扰乱神识,严重时甚至能令人陷入情欲幻境,战力大损。
李缘要的,不是立刻放倒它们——那样太明显,容易让它们警觉。
他要的,是让这异香如同慢性毒药般,悄无声息地渗入它们的体内,潜移默化地影响它们的判断、迟滞它们的反应。
待到它们察觉不对时,早已深陷其中,再想脱身,难了。
“不过,光有异香还不够……”李缘转身走向木屋。
他需要做些其他准备。
回到静室,李缘从储物袋中取出三样东西:一叠二阶中品【五雷符】、一套炼制不久尚有遐疵的【阴煞阵】备用阵旗、以及张远山所赠的那枚剑符。
他将【五雷符】小心地分好,藏于袖中。
那套备用阵旗共有二十四面,他将其全部取出,以神识在其内部刻印下简单的自毁阵纹——一旦激发,阵旗会在数息内崩解,同时释放出内部存储的阴煞之气,攻击敌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剑符上。
青碧色的玉剑静静躺在掌心。
这可是金丹中期剑修的全力一击,是他真正的保命底牌,非生死关头绝不轻用。
他将剑符贴身收好,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法器:流光飞剑,镇魂铃与水月绫皆在储物袋中,随时可取用。
准备妥当,李缘重新走出木屋。
他没有惊动落冰凝几女,也没有去新建木屋那边查看女修们的修炼状况。
此刻谷中一切如常才是最好的伪装。
他再次来到湖畔凉亭,坐下,闭目,似在调息。
神识却始终笼罩着谷外那两只“妖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