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莫离沉浸在即将获得大批道兵的喜悦中时，海鳄号上的沉锐泽，已然将血腥残局收拾完毕。
他独立船头，海风卷着咸涩的湿气与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几分萧索。
沉锐泽扶着断裂的船舷，入手处是粗糙的灵木断茬，脚下的甲板随着波涛无力地起伏，发出一阵阵令人心悸的呻吟。
目光所及，皆是惨状。
辛苦筹措视若性命的海鳄号，如今已是残破不堪。
灵舟中段，被那黑鲨号的破阵撞角撕开了一个狰狞可怖的巨大豁口，幽暗海水正汩汩倒灌，底层船舱早已沦为泽国。
整艘灵舟的护御法阵灵光黯淡，明灭不定，随时都可能会彻底熄灭，让这艘灵舟沉入深海。
而那艘罪魁祸首黑鲨号，下场也同样凄惨。
它生生承受了莫离两发雷火霹雳炮的轰击，灵舟尾处被炸得一片焦黑，驱动法阵已然尽毁，成了一具漂浮在海面上的巨大棺材。
进退维谷，绝境逢生。
在这危机四伏的茫茫大海上，失去了灵舟的庇护，修士便如同置身于冰天雪地中的赤身裸体，每时每刻都在消耗着法力与生机，最终只会被这无情的大海所吞噬。
“只是不知沉道友接下来有何打算？是领了赏赐就此退走，还是继续随联军征伐齐家馀孽？”
此时，沉锐泽的脑海中，蓦然回响起莫离离去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语。
当时他心神激荡，只当是客套之词，并未深思。
此刻，当他冷静下来，仔细思虑未来的出路时，才骤然惊觉，话中深意！
那不是客套，而是一份明码标价的招揽，一个在绝境中递来的、却也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的橄榄枝。
沉锐泽的内心挣扎不已，他生性高傲，宁为鸡首，不为牛后。
可当他回头望去，看到那些追随自己多年，此刻正满脸茫然疲惫的手足兄弟时，心中那点可笑的骄傲瞬间被现实击得粉碎。
“罢了————大丈夫能屈能伸！”
沉锐泽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决然。
趁着海鳄号还能支撑片刻，他必须去为自己和手下这三十多条性命，去卖一个好价钱！
潜蛟号，船坊之内。
莫离感受着船舱中封存着数十具珍贵的蛟龙血裔尸骸，心中一片火热。
道兵蓝图，已然缓缓展开。
就在这时，手下匆匆来报，言称沉锐泽求见。
莫离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是个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
心中暗赞一声，知晓对方定是听懂了自己临走前的话外之音，已然做出了选择。
如此人物，值得他亲自出迎。
“磐岳，随我来。”
莫离招呼一声，便带着如山岳般沉稳的磐岳，大步流星地走出船坊。
他刚一踏上甲板，便看到沉锐泽正立于甲板上，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当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的刹那，沉锐泽再无半分尤豫。
他快步上前，在所有修士惊愕的目光注视下，竟是毫不迟疑地对着莫离纳头便拜，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甲板上！
“沉某叩谢莫道友援手救命之恩！”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淅，传遍了这片海域，“如今我等灵舟损毁，进退无路，恳请莫道友垂怜收留！我愿率海鳄号上全体弟兄，拜入道友麾下，从此愿为驱驰，唯命是从，万死不辞！”
这一拜，这一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沉锐泽此举，着实是把莫离给架在了火上。
莫离原本的盘算，不过是趁着友军落难，顺势收编其残部，既能壮大自身实力，也能增加在联军中的话语权。
可他万万没想到，沉锐泽竟是如此果决，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行此大礼，拜入山头！
这一下，便断绝了莫离所有讨价还价、暗中拿捏的可能，将一切都摆在了台面上。
若是不收，便是显得他莫离不仁不义；若是收了，便必须给予相应的地位与尊重。
“好个沉锐泽，果然是个人物！”
莫离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丝毫不显，反而露出一副惊诧又诚恳的神情，连忙上前，双手虚扶，郑重其事地说道：“沉道友，这是何故？你我本是盟友，约定此战之中守望相助。莫某出手，不过是履行当初之约定罢了。”
“若是因此便收下诸位，岂不是要让联军之中的同道们戳我的脊梁骨，说我莫离见死不救，故意迟滞出手，只为伺机吞并友军吗？这万万不可，快快请起！”
莫离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滴水不漏。
然而，沉锐泽却是铁了心，他根本不理会莫离的搀扶，依旧拜服于地，沉声道：“我等乃是真心实意，绝无半点虚假！还望莫道友莫要嫌弃我等是残兵败将！”
“日后若有任何风言风语传出，沉某第一个站出来，为道友辩解！只求能添加道友麾下，他日能再有机会，朝齐家复仇雪恨！”
沉锐泽的话语铿锵有力，充满了悲壮决绝，让人闻之动容。
莫离的馀光不着痕迹地向四周一扫，只见陈伯涛、梁云庵等一众手下，不知何时都已出现在甲板各处，正神色复杂地望着这一幕。
他们的眼神中，半是欣喜于己方实力大增，半是忌惮这股新力量的添加会冲击他们原有的地位。
见到手下们这般反应，莫离心中瞬间做出了决断。
他长叹一声，亲自将沉锐泽搀扶起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却又充满了豪迈：“罢了！既然沉道友与麾下众兄弟有如此拳拳之心，莫某若是再三推让，反倒显得矫情了！好！从今往后，你我便是自己人！沉兄，请起！”
“多谢舟主！”
听到莫离终于松口，沉锐泽这才顺势起身，并改了称呼。
莫离点了点头，此事虽定，但其中诸多细节却不便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一一分说。
他拍了拍沉锐泽的肩膀，温声道：“沉兄，有些要事，还需与你详谈，请随我到船坊一叙。”
说罢，便领着沉锐泽向船坊内走去。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甲板上的陈伯涛与梁云庵，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无需任何言语，两人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忌惮，以及一个瞬间达成的默契——暂时联合！
沉锐泽和他那三十名修士的添加，对于潜蛟号而言，无疑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可对于他们这些老人来说，却未必尽然。
沉锐泽的添加，固然能将整个蛋糕做得更大，但他也必将以其强大的实力，理所当然地划分走最大的一块利益。
这是陈、梁二人绝不能接受的。
因此，在这无声的对视之中，一个脆弱却又坚固的利益同盟，已然悄然形成。
这无关乎敌对与否，一切，皆是为了利益。
修士的世界，向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