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号肃穆的船坊内，随着莫离与沉锐泽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压抑的沉默被打破。
洛泽铭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眉宇间凝着一丝深深的不解。
他转身面向主位上闭目养神，气息渊渟岳峙的洛光澈，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长老，泽铭不解，您方才是何用意？”
洛光澈方才那番话，赏赐沉锐泽的力度几乎与莫离等同，甚至还额外赠予丹药，其分化离间之意，昭然若揭。
这让洛泽铭心中百思不解。
莫离即便是与家族有过嫌隙，但终究身负洛家一半的血脉，是名正言顺的外戚。
如今大战在即，他又刚刚立下如此显赫的战功，正是应当大力奖掖、收拢人心之时，为何长老要行此敲打之举？
这岂非是将功臣往外推？
洛光澈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浑浊的眸子里，却闪铄着岁月沉淀下的瑞智与冷酷。
他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泽铭啊，你且告诉我，如今联军之中，那些无根无萍的散修，还剩下多少人？”
洛泽铭一愣，略一盘算，答道：“回长老，此前随军的散修三艘上品灵舟尽毁，如今还依附于我洛、秦两家灵舟之上的，满打满算，恐怕已不足三百之数。”
“三百————”洛光澈咀嚼着这个数字，“而他莫离一人摩下，便已收拢了近六十人，独占五分之一。”
“你再想想，若今日我等重赏他和他摩下新降之人的消息传扬出去，那些尚在观望、寄身于我等灵舟上的随军散修，会有多少人动了心思，想要转投到他那艘潜蛟号上？”
洛光澈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如鹰隼般盯住洛泽铭：“散修，是我等家族手中最好用的鹰犬，是攻城拔寨时最锋利的刀刃！我们可以驱使他们，可以用利益喂饱他们，但绝不能让他们拧成一股绳，更不能让他们有了一个可以投靠的首领！否则，这群饿狼便会生出噬主的野心！”
他声音渐高，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今日我们若不对其加以限制，明日他便能聚拢百人，后日便敢与家族分庭抗礼！”
“到那时，攻打斑琅岛，你让他去，还是让家族的子弟去？真要让我们洛家的血脉，去填那该死的护岛大阵吗？”
“此前探路，家族已经折了一艘灵舟的子弟！若是此战再有惨重伤亡，你我，有何颜面回去面对那些族人的妻儿老小！”
“攻下斑琅岛，若没了足够的族人，又要拿什么去守？难道真要靠那些满心算计的外姓散修、异心客卿不成？”
“泽铭，你要记住，此战，我洛家已经经不起第二次大的折损了！”
这一连串的诘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敲在洛泽铭的心上。
是啊————不想让洛家、秦家的人流血牺牲，那便势必要让这群被利益聚集起来的散修，去流尽他们的血。
长老的阳谋，看似无情，却是为了家族存续，最理智、也最残酷的选择。
洛泽铭抬起头涩声道：“长老，泽铭明白了。”
“你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便好。”
洛光澈的语气缓和下来，重新靠回椅背，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如今齐家那迷雾阵法已撤，联军会师，我等已是骑虎难下之势。”
“若不能一鼓作气打下斑琅岛，用齐家的资粮喂饱麾下这群饿狼，恐怕家族数十年积攒的信誉将毁于一旦，日后，再想兴起此等规模的军势，就难如登天了！”
洛泽铭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纷乱思绪强行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长老且请安心。联军虽有小挫，但主力未损。此战，定能擒杀齐家宵小，以血洗刷昔日破岛之仇！”
“恩。”洛光澈闭上双眼，淡淡地挥了挥手，“你下去安排吧。
“是。”洛泽铭躬身一礼，转身退去。
另一边，当莫离与沉锐泽回到潜蛟号后不久，洛家的赏赐便以一种极其张扬的方式送达了。
一艘小巧的流光飞梭，周身闪铄着炫目的灵光，大张旗鼓地停靠在潜蛟号的甲板上。
数名洛家修士高声唱喏，将两箱灵石交到莫离与沉锐泽手中。
那明晃晃的灵石光芒，几乎晃花了周围其他灵舟上所有修士的眼睛。
一时间，无数道羡慕、嫉妒、贪婪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汇聚而来，死死地盯住了潜蛟号上的每一个人。
赏赐交接完毕，洛家飞梭扬长而去。
沉锐泽看着身前那箱子灵石，没有丝毫尤豫，立刻转身走到莫离面前，躬敬道：“舟主，此乃属下所得赏赐，还请舟主收下，统一调配。”
他很清楚，如今自己是在潜蛟号上混饭吃，所有的一切都仰仗于莫离，主次之分，绝不可乱。
莫离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却并未伸手去接，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道：“这是洛家长老赐予你和你海鳄号兄弟们的抚恤，岂能由我来安排？你自行收下，好生分与手下众兄弟。莫要让他们为联军流了血，还寒了心、流了泪！”
沉锐泽闻言，身躯猛地一震，抬起头深深一揖，朝着莫离道：“属下代众弟兄，谢过舟主大恩！”
“恩。”莫离不以为意地点点头，“你且先将这些赏赐与疗伤丹药分发下去，安抚好人心。半个时辰后，来我船坊一叙。”
“是！”沉锐泽谨声领命。
随后，莫离也让人传讯给了梁云庵和陈伯涛两人。
半个时辰后，潜蛟号船坊内。
沉锐泽、陈伯涛、梁云庵三人正襟危坐于下首，目光不时地瞟向主座上那个神情淡然的青年，心中皆是惴惴。
四具黑鳞仆，为几人奉上灵茶，随后便悄无声息地退至阴影中，静候其命。
莫离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这才将两个储物袋随手抛在桌上，推向陈伯涛与梁云庵。
“此战你等部众虽无斩获，但大战在即，权当是战前发赏，激励士气了。”
两人受宠若惊地接过，神识一探，发现里面竟是按照每人三十枚灵石的标准发放的赏赐，而他们二人作为头领，更是翻倍。
这等手笔，让两人心中顿时一片火热。
对于如今的莫离而言，区区灵石，他早已不放在心上。
莫离能通过黑鳞仆在深海开采灵矿、猎杀妖兽，他的财富积累速度远超常人o
他更在意的，是如何在接下来的攻岛之战中，攫取更大的利益。
譬如雷火霹雳炮！
在俘获那艘黑鲨号后，莫离曾派遣黑鳞仆搜罗，却连一根炮管都没发现。
整艘灵舟几乎是轻装上阵，除了灵舟本身，所有关键阵法都被摧毁。
若非要留着这具空壳向洛家邀功，莫离早就让潜蛟号将其吞噬，以提升自身品质了。
这也更加佐证了他的猜想—齐家一定将雷火霹雳炮，都集中布置在了斑琅岛上，作为守岛的终极杀器！
若是能在攻岛的混战之中，趁乱夺取几尊回来，那才是真正的大赚特赚！
这等重器，可遇不可求，其价值，远非灵石可以衡量。
收回思绪，莫离的目光扫过三人，开始说出此次相商的真正目的。
“我等立下首功，已是树大招风。”莫离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我知道，这几日，定然会有不少你们相识的散修同道前来探问，想要添加潜蛟号。我在此先将话说明白—从今日起，对于所有想要添加的散修，一律婉拒，概不接收！”
莫离并未解释这背后的深层原因，但一旁的沉锐泽却瞬间明白了。
洛家长老那番敲打犹在耳边，很显然，洛家不愿看到散修之中出现一个能与他们抗衡的领头人。
而莫离，显然也洞悉了这一点，并且选择了暂时的隐忍和退让。
陈伯涛与梁云庵虽不解其意，但看到莫离那不容置喙的神情，还是立刻躬身应道：“是，谨遵舟主之令！”
“另外，”莫离继续道：“此次虽遭齐家偷袭，联军稍有折损，但讨伐大计不变。
围攻斑琅岛的部署或许会有变动，但尔等只需听令行事即可。各自回去约束好部下，言明此事。开战之时，我望诸君能再立奇功！”
“是，舟主！”三人齐声应道。
待三人走后，空旷的船坊内再度恢复了寂静。
莫离唤来十名黑鳞仆，自己盘坐于中央，让它们分列四周，心念一动，潜蛟号上的汲妖灵阵被黑鳞仆激活。
霎时间，一股股精纯磅礴的灵气涌出，化作肉眼可见的淡蓝色气旋，疯狂地涌入莫离体内。
在他的背后，十名黑鳞仆亦同时吸纳灵气，于自身颅顶之上凝聚出一丝玄阴之气，供给给莫离。
大战在即，分秒必争。
能多恢复一分法力，能多点化一具黑鳞仆出来，便能多一分底蕴，以应对那即将到来的万变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