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号与赤鲸号归航之后,斑琅岛的港口上空,肃杀之气终于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战后特有的的喧嚣。
莫离很清楚,随着齐家灰飞烟灭,齐昭鸣所化的血孽蛟重伤逃入鬼雾无踪,洛、秦两家的短暂联盟也即将走到尽头,分道扬镳已是必然。
此役,虽有齐昭鸣以身化蛟的惊天异变,但终究是有惊无险。
盘点收获,他如今麾下兵强马壮,自身实力亦是今非昔比。
只要不正面硬撼那些高高在上的筑基修士,这乱星海的练气修士中,能让他忌惮之人,已是寥寥无几。
实力渐起,羽翼渐丰,那份潜藏于心底的离去之意,也如春日藤蔓般悄然滋长。
正当莫离于潜蛟号船坊中默默盘算着未来的道路,思索着如何不动声色地脱离洛家这片浅滩之时。
船坊之外,传来了沉锐泽与卢知逸两兄弟躬敬而略带一丝忐忑的拜见声。
“他们二人,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莫离心念微动,端坐于海兽牙床上的身形未动分毫,只是淡淡地一挥袖袍。
守护在船坊那扇厚重的朱红大门旁的两位黑鳞仆,悄然拉开了沉重的门栓,将二人迎了进来。
沉锐泽与卢知逸兄弟二人踏入其中,在两名黑鳞仆的无声指引下,于一张黑铁木长案旁落座。
不多时,便有另一名黑鳞仆端着两盏青瓷灵茶奉上。
茶雾袅袅,散发着沁人心脾的灵气,却丝毫无法缓解兄弟二人心中的紧张。
片刻后,伴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莫离自内室缓步走出。
“你们昆仲二人此来,可是要向我辞别?”
莫离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沉、卢二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沉锐泽霍然起身,脸上血色褪去,连忙躬身抱拳,声音急切地辩解道:“舟主何出此言!我等兄弟虽是后来投效,不比梁、陈两位道友资历深厚,但论及阵前奋战,赤胆忠心,却自问丝毫不输于他们!为何舟主会如此看待我等?”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悲愤与真挚:“我辈虽出身散修,但也知晓恩义”二字如何书写!昔日乱礁海域,舟主于我等有倾复之际的救难之恩;”
“海鳄号损毁,我等沦为丧家之犬,又是舟主不计前嫌,慨然收留,不使我等兄弟曝尸荒岛!”
“登船之后,舟主处事公正,赏罚分明,一应待遇皆与老人无异。”
“桩桩件件,我等皆铭记于心,感念于怀!还望舟主明鉴,切莫疑我等之心啊!”
听得沉锐泽这番情真意切的剖白,莫离的眉梢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哦?难不成这二人,当真是心悦诚服了?”
莫离心中念头急转,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语气稍缓:“沉道友言重了,或许是我多虑。坐吧,不知二位此次单独前来,究竟有何要事?”
沉锐泽见莫离神色缓和,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与卢知逸对视一眼后,重新坐下,郑重道:“正是有一桩天大的要事。舟主可还记得,昔日在那听涛阁内,我等曾提及的筑基水府一事?”
“自然记得。”莫离点了点头,眸光微凝。
沉锐泽深吸一口气,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道:“我兄弟二人今日前来,便是想将此座水府的准确坐标,献于舟主,还望舟主能够笑讷!”
此言一出,静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然而,莫离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喜出望外,反而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靠向椅背,目光在沉锐泽与卢知逸二人身上来回扫视,淡淡道:“我虽自负,却也并非愚人。一座筑基修士遗留的水府,其中所藏遗泽,谁也无法估量。”
“这等泼天大的机缘,岂是三言两语的忠心”便能轻易拱手相让的?说吧,你们的真实目的。”
卢知逸见状,接过话头,神情肃穆地说道:“舟主明察秋毫!我等前来献上水府,其一,固然是为了报答舟主的再造之恩。其二,亦是看好舟主道途深远,远非我等可比,故想以此为投名状,真正拜入舟主麾下,日后能追随舟主,效犬马之劳!”
“道途深远?”莫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何以见得?”
卢知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了声音:“那日攻坚破岛之时,舟主于万军之中所施展的那道血雾秘法,其威能浩瀚,玄奥无比,绝非寻常法术,应是传说中的神通法种”无疑!”
“我兄弟二人虽为散修,但祖上亦曾是修仙家族,家道中落,见识尚存。寻常散修或许只道舟主手段诡谲狠辣,我等却能窥见那道法背后所蕴含的无上玄奇!”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莫离:“一位练气修士,便能悟得神通法种,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舟主踏入筑基之境,不过是时日问题罢了!”
“即便如此又如何?”莫离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说到底,我现在也不过一介练气。事关筑基机缘,你们就真能如此轻易地让出?”
这次开口的,是卢知逸。
他郑重地站起身,对着莫离深深一揖:“我等兄弟,只求舟主他日功成筑基之后,能念在今日之情,为我兄弟二人谋划一颗筑基丹,以全我等重振家族门楣之夙愿!”
莫离闻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衡量着什么。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审视:“你们就这么信我?要知道,我即便天资再高,要踏入筑基,少说也需数年乃至十数年光景。”
“我观你们昆仲二人,年岁已然不小,怕是等不起吧?”
“须知修士若在甲子之年前不能筑基功成,待到肉身气血双双衰败,希望便会愈发缈茫。届时即便得了筑基丹,成与不成,尚在两说!”
“任何决择皆有风险!”
沉锐泽的回答斩钉截铁,“我兄弟二人距离甲子大限,尚有二十载光阴!我们愿赌舟主的天资与未来,定能在此之前,助我等达成所求!”
“若是————若是我等赌输了,那便是时也命也,我等愿赌服输,届时凭借自身底蕴冒险一搏便是!”
“正是此理!”卢知逸亦是起身附和,“还请舟主不吝,成全我等!”
莫离静静地看着眼前二人,从他们坚定的眼神和决绝的姿态中,他看到了孤注一掷的疯狂,也看到了一丝对未来的希冀。
他明白,这并非单纯的忠诚,而是一场以身家性命为赌注的投资。
“也罢,即便他们心怀异志,待我取了水府之中的宝物,实力再度暴涨,他们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心中定计,莫离终于点了点头,沉声道:“好,此事我应下了。”
见二人脸上露出狂喜之色,莫离却话锋一转,继续道:“此战之后,返回黄龙岛修整,我便会出资,为你等购入一艘上品灵舟。”
“其一,用以安置你们麾下兄弟;其二,当初海鳄号上的诸多灵材被我取用,也算作另一种方式的补偿。意下如何?”
莫离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你们的投诚我接受了,但这潜蛟号,你们不必再待。我会给你们新的灵舟,新的平台,但你们只能暂时作为外围势力,不入内核。
沉锐泽与卢知逸何等精明,瞬间便明白了莫离的安排。
二人互视一眼,没有丝毫尤豫,再次齐齐躬身下拜,这一次,声音中充满了心悦诚服的躬敬:“谢舟主大恩!我等日后,定为舟主效死输忠,万死不辞!”
“很好。”
莫离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眼下联军的两艘极品灵舟已然归航,想来不日便要拔锚返回黄龙岛。你们回去约束好手下修士,做好准备,随时听候号令!”
“是,舟主!”
沉锐泽与卢知逸再次行礼,随后,在莫离淡漠的注视下,缓缓退出了船坊。
看着两人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莫离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深邃的笑容。
又多出了两枚可以驱使的棋子,加之那座筑基水府,若能尽取其中宝物,距离筑基又将更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