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抹残阳被夜色吞没,楼桑里陷入沉寂。
刘家的小院里,少年刘备草草扒了几口粟饭,眼皮就沉重得如同坠了铅。
白日里肉体上的折磨,晨跑、马步等留下的酸痛尚未消散,夜里的文化课就已“端上桌来”。
一盏豆大的油灯,在粗糙的木案上泛着昏黄的微光。
桌案上,没有竹简帛书,只有几块打磨光滑的薄木板,一碟清水,一小堆长短不一的细木棍,还有一小盆混着粗沙的泥土。
“坐好,要上课了。”
刘弘看了眼睡眼惺忪的刘备,随后抬手指了指案前那个小小的蒲团。
刘备揉着发涩的眼睛,强打精神跪坐好,小小的身体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单薄。
刘弘没有拿出蒙童开篇必读的《急就篇》或艰涩的篆籀。
他拿起几根小木棍,在刘备面前排列组合。
“一棍,为一;两棍并,为二;三棍叠,为三此乃加。”
“五棍,取走二棍,馀三棍,此乃‘减’。”
“三堆,每堆二棍,共六棍,此乃‘乘’。”
“六棍,平分三堆,每堆二棍,此乃‘除’。”
刘弘已经尽量将数算讲的清淅易懂。
可看到那个“学生”的样子,他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是他带过的最差的一届!
对面,少年刘备大睁着双眼,当中充满了大学生般清澈的愚蠢。
刘弘摇了摇头。
数学这东西,不会就是不会。
刘弘又用树枝在湿沙上画出简易的田亩、仓库轮廓。
“一亩地,产粟三石,三亩几何?”
“仓有粟十石,赈济饥民,一户发二斗,可济几户?”
“若购入麻布五匹,每匹价百二十钱,共需几何?”
刘备的小脑袋飞速运转,手指在沙盘上笨拙地划拉着,汗水浸湿了额发。
对他而言,数学之难,难于上青天!
他下定决心,日后一定要找个精通数学的好友!
刘弘不知道他的想法,不然一定会给他推荐一个叫刘巴的人。
毕竟,历史上两人之间是,他追,他逃,他插翅难逃的有趣故事。
据野史记载,刘备夺荆州,入蜀地,据汉中,都是为了得到刘巴!
这一日傍晚,刘弘没有拿出木板或木棍。
他带着刘备走到屋外,指着西沉的落日。
“日,落于西。明日,它自何处升起?”刘弘问。
“东边!”刘备不假思索。
“为何?”
“”刘备语塞。
从来如此,便是如此吗?
刘弘捡起一块圆石,又拿起一盏小小的油灯。他在黑暗中,缓缓转动圆石,让油灯的光芒依次照亮圆石的各个部分。
“看,光所照处为昼,背光处为夜。此石转动不息,故有日升月落,昼夜交替。吾等所立之地,亦如这圆石,悬于虚空,周行不止。”
刘备的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脚下的大地是圆的?还在转动?
这与他根深蒂固的“天圆地方”认知全然不同,如同惊雷炸响!
刘弘用烧开的水壶解释“气”的升腾凝结为云雨;用两块干燥的皮毛摩擦生电,仿真天际的电闪;用一根粗长的木棍和一块大石,演示了“杠杆”的奥秘,小小力量,撬动重物!
“此巧力,可用于移石筑屋,亦可用于破城撬门。”刘弘补充了一句。
最让刘备惊奇的是一盆水。
刘弘将一块沉重的石头放入,石头直沉水底。又将一块同样大小的干燥木块放入,木块漂浮在水面上!
“此乃浮力。水,托举轻物。善用水者,可载巨舟,运千钧之粟,亦可水淹敌军。”
随着学习的深入,刘备心中越发骇然。
原来,这天地万物,自有其运行的“理”!这“理”,如同隐藏在万物背后的无形之力
原来,风雨雷电,并非神只喜怒!
原来,苍天之上,并无神与仙!
昏黄的灯下,刘弘用树枝在沙盘上勾勒出极其简陋的线条。
“此,为吾等脚下之地,涿郡。”一点。
“此,为幽州,辖涿郡等十数郡国。”一个稍大的圈。
“此,为洛阳!”他在沙盘的另一端用力一点,“天子所居,天下之中!”
随后,他将手中树枝在身前沙盘上猛的一拍!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七雄五霸闹春秋,倾刻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播种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不对,重新来。”
刘弘咳嗽一声,收起说书人的做派,正色起来。
“自三皇五帝,至夏商周,诸候并起,礼崩乐坏;秦一统而速亡;高祖提三尺剑,斩白蛇,开汉家四百年基业;文景之治,仓廪丰实;光武中兴,再续炎汉然桓帝以来,外戚宦官,卖官鬻爵,民不聊生”
那简陋的地图,虽只有几个点和几条线,却在少年刘备心中构建起一个模糊的“天下”概念。
他知道了自己所在的楼桑里是多么渺小的一隅,知道了涿郡之外有幽州,幽州之外有洛阳,洛阳之外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他隐隐感到,有朝一日,他将会走遍天下!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刘弘缓缓念出孟子这句话时,刘备并不能完全理解。
“何谓民贵?非虚言。民,乃纳粮之根基,服役之丁口,征战之兵源。民安,则赋税足,兵源广,城池固。民乱,则根基朽,大厦倾。故为政者,纵有雄图,亦需先安民、养民,使其能活、愿战。”
英雄故事是刘弘授课的点缀。
自夏商西周至春秋秦汉,英雄豪杰层出不穷,故事总是极多的。
他讲的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却刚愎自用,不懂用人,终至垓下悲歌;讲的卫青霍去病,深入大漠,封狼居胥,靠的是识天时、懂地理、善用骑兵之利;讲的陈胜吴广,一夫作难而七庙隳,道出的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乱世豪言,更是“首倡者未必能成事”的前车之鉴。
刘备听得似懂非懂。
他模糊地感觉到,阿父教他的,不仅仅是认字算数,不仅仅是天地之理,更是一种一种如何在这残酷世道中,以那些故事里的人为警戒,更好的“活”下去的方法?
这方法,似乎与士人们讲的“仁义礼智信”大不相同。
刘弘吹熄了灯。
陋室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渗入。
黑暗中,刘弘的声音低沉响起,如同梦呓。
“睡吧。明日,沙袋照旧。”
刘备蜷缩在席子上,身体疲惫不堪,心思却驰游天外!
刘弘灌输的一切,正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嵌入他稚嫩的灵魂深处,为他铸造一颗迥异于常人的“英雄之心”!
刘弘能猜到,这颗“英雄之心”,在未来的乱世溶炉中,将被反复锻打,最终显露出它复杂而强大的本质。
英雄?枭雄?
谁知道呢?
毕竟,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既可能是齐天大圣,也可能是斗战胜佛。
始终是薛定谔的猴子啊!
楼桑里的烛火熄灭了,但少年心中的火焰,才刚刚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