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刘琰话音落下,祠堂内仿佛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死水潭,瞬间炸开了锅。
压抑的议论声轰然而起!无数道目光陡然变得灼热起来!
如今涿县刘氏虽然败落了,可瘦死的骆驼终究比马大!
刘氏族长,在这涿县依旧威风的紧!
刘弘对此却没什么心思。
虽然成为涿县刘氏的族长能有不少好处,可也要承担不少责任。
如今卧虎庄正在高速发展,刘弘很难抽出多馀的精力,来处理宗族之事。
不过,他虽然对族长之位无甚兴趣,可这次参军,他还是打算去的。
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如今卧虎庄越发壮大,不知抢了多少人的饭碗。所谓断人财路,尤如杀人父母。谁知道会不会一不小心就招惹到郡中的大人物?
要保全这份来之不易的家业,刘弘唯有不断扩大他在幽州的影响力!
最好的法子,便是趁着这次机会,“结交”军中的大人物,或者立下军功!
如此一来,日后有人想要对他的卧虎庄来个“空手套白狼”时,也要先掂量几分。
他承认他有赌的成分,只是人生在世,谁不是在赌呢?
就在他准备自告奋勇的报名,并且来一番慷慨激昂的致辞之际,一个带着几分嘲弄的笑声忽然响起。
“如此大事,岂能无人带头?我看新晋的楼桑里首富,我的弘族兄来做这个带头人就好的很嘛!”
声音的主人自后排开人群,踱步而来。
来人名为刘平,是涿县刘氏年轻一辈中的风云人物。
其人一身簇新的绸缎袍子,在祠堂灰暗的色调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脸上堆着笑,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狷狂。
“族长这话,听着真是提气!大丈夫建功立业,正当其时!”
刘平走到刘弘近前,故意上下打量着他,语气里的讥诮毫不掩饰,“族兄如此安静,莫不是怕了?还是说,守着家里那点薄田和娇妻幼子,就心满意足,忘了身上也流着我刘氏的血了?
兄长,莫要忘了,当年高皇帝也是亲历战阵,这才打下的汉家天下!怎么,你身上便半点也没有祖先流传下来的勇武血脉吗!也不知兄长到底是不是咱们汉室宗亲,高皇帝之后!”
周围的议论声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两人身上。
这刘平之所以如此骄横,是因他与郡中的一名军中将领有些关系,族中众人这才忍让几分。
此人平日在族中便眼高于顶,嚣张跋扈,此刻的挑衅,更是赤裸裸地针对刘弘。
他盯着刘弘,言语间恶意十足,“也是,弘大兄虽身为亭长,可战阵却是不曾上过的。如今坐拥富贵,清高自诩,前程大好,这等刀头舔血、搏命换前程的粗鄙勾当,自然是不屑的。大兄怕,某却不怕,我当建功沙场,使天下人皆知我涿县刘氏尚有豪杰!”
他拖长了调子,声音陡然转冷,“这族中议事,乃至未来族长之位,关乎我涿县刘氏兴衰存续,可不是单凭钱财就够资格的!某些人,若连这点胆色血性都无,不如趁早安分些,莫要挡了真正有心为族中出力之人的路!”
刘弘自上到下,深深的打量了刘平一眼。
随后,他笑了起来。
论演讲与煽动人心,这刘平不过就是个弟弟罢了。
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刘弘震了震衣袖,慨然开口道:“汉室倾颓,天下汹汹!鲜卑南来,山河板荡、黎民有倒悬之劫!贼人所过之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此情此景,但凡胸中尚存一丝热血之人,岂能安然坐视,独善其身?!便是寻常百姓尚且不能相忍,况我刘氏血脉,汉室宗亲耶!”
他的目光不再仅仅盯着刘平,而是缓缓扫过祠堂中每一张面孔。
“族长大义,允诺功勋可换族中议事之权,乃至候选族长的机会。此乃激励我辈奋勇杀贼,光耀门楣!”
刘弘的声音陡然拔高,“然,我刘弘今日应征,非为权位!不为私利!只为这八个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此身既为汉民,又为刘氏子孙,值此危难,挺身而出,保境安民,匡扶社稷,乃我辈本分!纵使马革裹尸,亦无怨无悔!”
祠堂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激烈地掌声与喝彩声!
幽燕多慷慨悲歌之士,豪情自在心中!
唯有刘平面色铁青。
他没想到,这刘弘倒是有一副好口才!
他死死盯着刘弘,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怨毒,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他与刘弘的交集其实不多。
今日之前,两人只有数面之缘而已。
而他之所以如此针对刘弘,是因为他早已将涿县刘氏的族长之位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
而近来刘弘“认祖归宗”,异军突起,竟然隐隐有要压过他的势头!
半岛可以有两个太阳!一个刘氏却绝没有两个族长的道理!
刘平如何能忍!
再之后,有不少刘氏族人出列,愿同赴北疆除贼。
族长刘琰看向众人,眼中闪过赞许,点了点头:“好!你等有此心,祖宗有灵,亦当欣慰!”
回到卧虎庄,刘弘推开后院的门,昏黄的灯光立刻从堂屋的门缝里流淌出来。
妻子吴氏正坐在灯下缝补着什么,少年刘备则坐在一旁读着《孙子兵法》。
听到门响,母子二人同时抬头。
吴氏放下针线,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夫君,定要去不可吗?”
刘弘早已令人将消息传回了山庄里。
刘弘笑了笑,“族长有令,征召族中子弟入伍,相助讨灭鲜卑贼人。我既为汉室宗亲,刘氏子弟,总是不好推脱的。”
吴氏的脸瞬间白了,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攥住了手中那块未完成的布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刘弘语调轻快,“不必担忧,你夫君的本事,难道你还不知吗?上了战阵,不说万人敌,几千人总是进不得身的。家中就托付给你了。”
屋内安静,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吴氏到底是贤妻良母,虽然心中担忧,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刘弘拍了拍刘备的肩膀,笑道:“阿备,看好家,照顾好你母亲。我走之后,你便是家中的顶梁柱了。”
刘备重重点头,“父亲放心!孩儿明白!”
刘弘这才缓缓收回手,目光掠过妻子低垂的头和儿子紧绷的脸,最终转向堂屋后方那个幽暗的角落。
那里靠墙立着一个陈旧但异常厚实的乌木箱子,箱盖上积着薄薄的灰尘。
他走过去,俯下身,拂去浮尘,手指在箱盖边缘摸索片刻,“咔哒”一声轻响,一个隐蔽的暗扣被打开。
箱盖沉重地掀开,一股混合着陈年木料和铁器防锈油膏的独特气味弥漫开来。
他探手进去,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柄奇特的剑。
剑鞘古朴厚重,鞘身乌沉,雕刻着早已磨损难辨的古老云纹。
剑出鞘。
一声清越悠扬、宛如龙吟的金铁交鸣骤然响起,瞬间压过了屋外呼啸的风声!
剑鞘之中,竟是两柄形制相契的利刃同时出鞘!
长锋如秋水横波,寒光凛冽,映得满室烛火都为之一跳,冷气森然;短刃则似暗夜潜蛟,幽光内敛,沉稳厚重。
一长一短,一显一隐,一攻一守,雌雄双股,正是他们家中传承了数代的家传之宝!
吴氏的啜泣声不知何时停了,她和刘备都怔怔地看着那两柄在烛光下吞吐着截然不同寒芒的古剑,脸上写满了震惊。
这剑,她嫁入刘家多年,也只是听刘弘说起,却从未见他用过。
刘弘一手持长锋,一手握短刃,走到屋角的矮凳旁坐下。
角落里,一块早已备好的青黑色磨刀石静静躺在木盆里。
他提起水瓢,将清水缓缓淋在磨石之上。水滴顺着石面蜿蜒流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先将那柄短刃横于膝上,左手三指稳稳压住靠近剑镡的剑脊,右手则握紧剑柄。剑身缓缓粘贴湿润的磨石,手腕下沉,力量均匀地从肩臂传递至指尖。
短刃,以自守!
磨砺之音响起,并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沉闷而悠长。磨石与剑脊每一次摩擦,都带起细微的石粉和浊水,顺着倾斜的石面滑落。
他将磨好的短刃小心地横放在身旁干净的粗布上。
随即,他拿起了那柄长锋。
长锋入手,感觉截然不同。剑身更薄,弹性极佳,在烛光下如一泓流动的秋水。当它粘贴湿润的磨石时,发出的声音也陡然变得清越、锐利!
长锋,主攻伐!
刘弘的手腕动作也随之变化,推送更快,力道更集中于剑尖一线。
磨石与剑刃接触的地方,细小的火星随着他有力的动作骤然迸溅而出!
刘备站在刘弘身后,目光望着刘弘手中的雌雄双剑,双目越发明亮!
不知为何,他对这剑喜爱的紧。
刘弘打量了他一眼,笑着说道:“阿备,此剑与你有缘,日后你当持此剑纵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