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师回营的号角声低沉雄浑,穿透了塞外的朔风。
刘弘五人被抬进大营时,迎接他们的是震天的欢呼和崇敬的目光。医师们跑着迎上来,小心翼翼地将他们安置在伤兵营里。
刘弘的左臂被重新清洗、上药、包扎。王老黑肩头的箭簇被小心翼翼地取出,老卒痛得满头冷汗,却只从牙缝里挤出几声闷哼。李二愣的肋骨似乎有裂伤,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疼痛,他咧着嘴,却还在对围观的军士吹嘘自己劈翻了多少鲜卑狗。孙瘸子肋下的伤口很深,脸色苍白,赵麻子的大腿被重新缝合,呲牙咧嘴。
五人此时的样貌实在凄惨,但围观的军士却没人为此嘲笑。
刘弘一边吸着冷气,一边在心中想着,若是再碰到这种事,他还会出头吗?
想来想去,他也始终给不出答案。
就象在这次之前,他从未想过,他这种人有朝一日也会为陌生之人奋不顾身。
事情到了眼前,唯有拔刀而已!
张奂亲自来到了伤兵营。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帅,扫过担架上刘平的尸体,很快又将目光落在刘弘脸上,目光之中似乎大有深意。
刘弘心头猛地一紧,心中想着果然是人老成精,莫非被张奂看出了什么破绽不成?
好在,张奂的目光并未停留太久,也没有任何质问。
他脸上堆起哀戚,抚摸着刘平的尸体,声音洪亮而悲怆,“痛哉!惜哉!刘什长,汉室宗亲,忠勇无双!为护黎庶,为诛胡虏,壮烈捐躯!实乃我大汉之英烈,三军之楷模!”
刘弘一愣。
都他娘的是演员!
张奂转向身边肃立的亲兵,“传令全军!要号召全军像刘什长学习!其功绩,本帅定当上奏朝廷,彰其忠烈,泽被后人!”
“诺!”亲兵领命而去。
张奂的目光再次落到刘弘五人身上,满是赞许与嘉勉:“尔等五人,以寡敌众,浴血奋战,全歼胡骑,力保柳树聚百姓周全!更…护卫刘什长英灵归营!功莫大焉!本帅已为尔等请功!各赏金十斤,帛百匹!”
封赏的诏令宣读完毕,营帐内外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刘弘五人挣扎着想要起身致谢,被张奂抬手制止。
张奂的目光在刘弘脸上再次短暂停留。
正如刘弘方才所想的,他已经猜到了真相。
不过,他现在需要的是刘平这个为国捐躯的汉室宗亲形象来凝聚军心,至于这形象背后是赤金还是败絮,无关紧要。
家族之间的争斗,他见的是在太多了。
他拍了拍刘弘未受伤的右肩,力道不轻,刘弘痛得微微一颤。
数月之后,探马飞骑来报,鲜卑大军,拔营退去了!
了望塔上,张奂、董卓等人凭栏远眺。
只见远处鲜卑人庞大的营盘如同退潮般涌动,无数的毡帐被拆卸,车马辎重汇成一条条灰黑色的长龙,向着北方苍茫的地平线缓缓退去。
烟尘滚滚,遮天蔽日,檀石槐的王旗在队伍中若隐若现,那立于大纛之下的魁悟身影,鹰隼般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汉军森严壁垒的营寨,最终归于沉寂,随着退却的洪流消失在天际。
这位鲜卑首领明白,此时中原尚未可图也!
对峙数月,紧绷如弓弦的边塞,骤然松弛下来。
鲜卑人退了。
庆功的宴席终究带着离别的意味。
张奂奉诏回京述职,董卓也要返回凉州本部。
而这数月的相处下来,刘弘与张奂和董卓等人的关系更为亲近。
营门外,寒风卷起尘土。
张奂已换下戎装,一身深色常服,更显儒雅深沉。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对前来送行的刘弘颔首:“子高,此间事了,你等也该归家了。他日若得机会,定要来洛阳看看。洛阳天子脚下,冠盖云集,藏龙卧虎,非边塞可比。开阔眼界,结识英豪,于你前程大有裨益。”
“谢张公提点!弘铭记于心!张公一路珍重!”刘弘郑重抱拳行礼。
王老黑四人虽随张奂而去,却频频转头回顾。
另一边,董卓的告别则豪迈得多。
他重重拍在刘弘右肩上,蒲扇般的大手力道十足,又是拍得刘弘一个趔趄,“哈哈哈!子高!此番能与你相识,实在痛快的很!”
董卓声如洪钟,对刘弘苍白的脸色浑然不觉,“老子要回凉州了!这趟出来,就数跟你投缘!来!”
他一挥手,一名亲兵牵着一匹神骏非凡的红马走了过来。那马通体赤红如火,唯有四蹄雪白,肩高体健,双目炯炯有神,顾盼间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野性。
凉州大马,名不虚传!
“这匹‘赤火’,跟了老子两年,是匹好马!性子烈,跑得快,耐力足!送你了!”
董卓忽的一笑,调侃道:“早些年,老子在家中种地的时候,挖到了一把断刃,有人说是当年楚霸王昔年的兵刃,虽是断刃,但老子喜爱的紧!当年高皇帝斩白蛇而起家,以火兴汉。子高,你说会不会有朝一日,你会骑着火红的赤火,也给拿着霸王断刃的我,来一个十面埋伏?”
刘弘愕然。
董卓又重重一拍他的肩膀,“玩笑罢了,你我兄弟,如何会有此事!他日来了凉州,吾为东道主!为了招待你,便是再要我杀掉家中最后一头耕牛,我也是愿意的!”
董卓语气真诚,似是出自真心。
说罢,他也不等刘弘推辞,带人打马而去。
刘弘看着董卓远去的背影,沉默良久。
此时此刻的董卓,即便打破头,也绝不会想到,他日后能成为大名赫赫的“董太师”。
刘弘又看向身边这匹打着响鼻、不安地用前蹄刨着地面的红马,心头百感交集。
他伸手想去抚摸马颈,赤火警剔地偏开头,喷了个响鼻。
刘弘无奈地笑了笑,牵住缰绳。
归途漫长,好在长路漫漫有尽头。
当熟悉的涿县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刘弘没有先回家,而是带着刘平的骨灰,径直去往城西的刘氏宗祠。
宗祠里香烟缭绕,气氛庄严肃穆。
族长刘琰领着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早已等侯在此。
刘琰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看向那陶罐的目光充满沉痛。
当刘弘双手捧着陶罐,步履沉重地走进祠堂时,一名族老颤巍巍地迎上几步,老泪纵横。
“平儿…我的平儿啊…”老人声音哽咽,抚摸着冰冷的陶罐,如同抚摸爱子的脸庞。他身后,另外几位族老也是唏嘘不已。
刘弘将陶罐郑重地交给负责安放灵位的族老,然后对着刘琰和诸位族老深深一揖,声音低沉而沉痛,“族长,诸位叔伯…弘…弘愧对宗亲!平弟…他…他为了救护百姓,为鲜卑狗贼所袭!弘…弘无能!未能护得平弟周全…只能…用这种方式,将他护送归乡…”
他说着,声音微微发颤,眼框也适时地泛红,抬手用袖口用力擦了擦眼角,仿佛要拭去无法抑制的泪水。
这番情真意切的陈述,配合着他一身未愈的伤痕和风尘仆仆的疲惫,更添说服力。
刘琰紧紧抓住刘弘未受伤的右臂,老泪纵横,不住地点头:“好孩子…好孩子!不怪你!不怪你!平儿…平儿他是好样的!是为国尽忠!为我刘氏争光!你将他带回故土,让他魂归宗祠,已是…已是全了他的忠孝!你也是我刘家的好儿郎!”
刘弘表面附和,心中则在想着,又一个演员!
刘琰当了这么多年的族长,岂能看不出当中的猫腻!
不过,对刘琰此人,刘弘也有些了解,能猜到些他的心思。
在刘琰看来,不论活着回来的是谁,都无所谓。
只要他能壮大家族!
刘琰此人,当族长确实是合格的。
祠堂内一片悲声与赞叹。
而此时此刻,刘弘仁厚、重情、勇毅的形象,在宗族耆老心中,已经达到了顶峰!
婉拒了族长留饭的邀请,刘弘牵着赤火,踏着暮色,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卧虎庄。
庄门早已大开,仆从肃立两旁。灯火通明的门廊下,两道熟悉的身影正翘首以盼。
妻子吴氏站在最前面。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似乎清减了些。
当看到刘弘牵着马的身影出现在光影里时,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嘴唇紧抿了一下,随即又强行稳住。
她没有象寻常妇人般哭喊着扑上来,只是静静地站着,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定定地望过来,里面翻涌着千言万语——担忧、心疼、后怕、失而复得的庆幸,最终都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无声的温柔。
一切尽在不言中。
“父亲!”一个清亮又带着激动的声音响起。
刘备从母亲身后一步跨出,小跑着迎了上来。少年身量明显拔高了一截,脸上褪去了不少稚气,多了几分英挺。
刘弘伸出右手,用力揉了揉儿子的头顶,脸上露出了离家以来第一个真正舒心、温暖的笑容:“我儿又长高了!”
吴氏此时才缓步上前,走到刘弘身边,没有多言,只是伸出微凉的手,极其轻柔地拂去他肩头沾染的一点尘土。她的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斗,动作却无比珍重。
“回来就好。”她的声音依旧还是轻而温婉。
一家人走进温暖明亮的堂屋。仆妇端上热腾腾的饭食汤水。
刘弘坐在主位,吴氏安静地为他布菜添汤。刘备则显得很兴奋,迫不及待地开始汇报。
“父亲!您知道吗?河东的那位关姓少年,前些日子也到庄上来了!”刘备的眼睛闪着光,“是赵大叔亲自送来的!关兄弟武艺超群,为人更是忠义!如今就在庄上住着,孩儿常与他切磋武艺!”
“哦?河东关羽?”刘弘喝了一口热汤,暖流下肚,驱散了寒意。
他一入城,就得了不少消息,知道了些“涿县少年团”的事情。
他放下碗,脸上露出一丝捉狭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刘备的脸上上转了转,“就是那个…在涿县街头,跟你和张飞那小子打得难分难解,最后还被你们几个合伙‘请’去喝了一顿酒,最近得了个‘涿县之龙’名号的小子?”
刘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父亲!您…您都知道了啊?都是…都是不打不相识嘛!”
“哈哈哈!”刘弘难得地开怀大笑起来,笑声牵动了伤口,让他微微吸了口冷气,但笑意却未减,“好一个‘不打不相识’!龙虎相会,风云际会!妙!甚妙!”
他笑着,目光在儿子身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戏谑,“我儿这‘涿县小霸王’身边,左龙右虎,这气象,可是越来越足了。”
“父亲!”刘备咳嗽一声。
他脸上掩不住那份被认可的骄傲和与挚友并肩的意气风发。
堂屋内,灯火温暖。吴氏看着丈夫难得爽朗的笑容和儿子羞涩又自豪的模样,沉静的眼底也漾开温柔的笑意。
粗瓷碗盏碰撞的轻响,少年清亮的嗓音,男人低沉的笑语,交织成最寻常也最珍贵的家的声音。
一时之间,刘弘有些恍惚,塞外的血火、权谋的冰冷、旅途的艰辛,仿佛都如一场大梦。
刘弘靠在椅背上,放松了紧绷许久的神经。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看着灯下妻子温煦的身影,听着刘备絮絮叨叨地说着庄里庄外、少年团里的趣事,一股暖洋洋的、踏实的倦意,如同温水般缓缓包裹上来。
此心安处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