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幽州刺史刘虞的车驾,在微寒的风中,缓缓驶入涿县城门。
旌旗仪仗并不铺张。
毕竟,刘虞向来是以勤俭闻名天下。
这位以清正仁厚闻名朝野的汉室宗亲,甫一履新,便循着惯例,要见一见治下州郡中的同宗子弟,既是连络宗谊,也存了考察之心。
如今大家虽然嘴上不说,可心中都明白,汉室已是风雨飘摇了。
刘虞当然是希望汉室子弟之中,能出几个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挽汉室于将倾。
涿县刘氏的宗祠内,族人早已得了消息,打扫得纤尘不染。
族长刘琰领着几位族中宿老,身着庄重的深衣,肃立在祠堂阶前,脸上带着恭谨又难掩的激动。
能得刺史亲临,于日渐败落的涿县刘氏而言,实乃莫大荣光。
刘虞在亲随的簇拥下步入祠堂,与刘琰等人见礼寒喧,言谈温煦,毫无架子。
他目光扫过祠堂内供奉的祖先牌位,带着敬意上了一炷香。
礼毕,众人落座,有侍从奉上热汤。
“刘使君一路辛苦。”刘琰躬敬开口,“不知使君此次莅临,有何示下?”
刘虞放下汤盏,温和一笑:“琰公不必拘礼。虞此来,一为拜谒宗祠,告慰我刘氏祖先;二来,也是听闻涿县宗亲之中,颇有几位才俊,心向往之,欲亲见一面,叙叙同宗之谊。”
他顿了顿,又说道:“尤其听闻贵宗之中,有一位刘弘族弟,乐善好施,名闻乡里,更曾投身边塞,力抗胡虏,立下军功,实乃我汉室宗亲中不可多得的俊杰。不知…其今日可在县中?虞深盼一见。”
此言一出,祠堂内几位族老脸上都露出与有荣焉之色。
当初“重建”与刘弘的情谊,果然没错!
族长刘琰捻须含笑,“使君过誉了。弘族弟确实在县中,如今正奉朝廷之命,打理北门外的互市。使君稍待,老朽即刻遣人去唤他前来拜见!”
“有劳琰公。”刘虞颔首微笑,心中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宗亲子弟,又添了几分期待。
也不知这个他自进入幽州以来就听到其大名的族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送消息的仆从很快就到了北市。
正是午后交易繁忙之时,市廛喧嚣,人声鼎沸。
刘弘正带着王老黑等人在市集间巡视,一身青色官袍,嘴角含笑。
他停在一个卖皮货的摊子前,仔细查验着几张新收的羊皮成色,又向摊主询问了几句收购价格是否公道。
不远处,李二愣正瓮声瓮气地调解着一桩汉商与乌桓人因货物斤两产生的微小争执,孙瘸子鹰隼般的目光警剔地扫视着人群,赵麻子则跟在刘弘身后半步,随时听候吩咐。
宗祠派来的仆人满头大汗地挤过人群,来到刘弘面前,躬身急道:“弘庄主!族长请您立刻去宗祠!新任的幽州刘使君到了,指明要见您呢!使君正在宗祠等侯!”
“哦?刘使君到了?”刘弘闻言,心中一动。
他当然早就听说新任幽州刺史是刘虞。
刘弘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个刘虞的生平。
随后,刘弘没有挪动脚步,反而捻了捻手中皮毛的厚度,语气平静如常,“知道了。”
那仆人一愣,以为刘弘没听清,又急急补充道:“族长和几位族老都在陪着使君,使君说久闻您的大名,特意要见您!您看…”
刘弘这才抬起头,看了那焦急的仆人一眼,依旧没有挪步,反而转头对正在查验皮货的王老黑吩咐道:“老王,这几张皮子毛色驳杂,鞣制也欠火候,按次等货计价,不可让胡商吃亏,也莫让汉商折本。记档,按新规办。”
“诺!”王老黑立刻应声,拿出随身的小簿子记录。
刘弘又走向李二愣调解的那处争执,耐心听完双方陈述,三言两语便裁定了双方都认可的公道斤两和价格,平息了纠纷。
做完这些,他才对那一直等在旁边、急得如同热锅上蚂蚁的刘氏仆人说道:“烦请回禀族长与使君,弘身负朝廷职司,此刻正在当值,市集之中尚有数桩公务未了,恐不能即刻离岗。待今日市闭,公务交割完毕,弘必当尽快赶往宗祠,拜见使君,聆听教悔。万望使君海函,稍待片刻。”
仆人目定口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刺史亲临,指名道姓要见,这是多大的体面?这位弘庄主竟然…竟然还要等办完公事?!他嘴唇哆嗦着,想再劝,却见刘弘已不再理会他,转身又走向另一处需要调解的摊位。
仆人无奈,只得一跺脚,转身挤出人群,飞快地跑回宗祠报信去了。
刘弘仿佛浑然未觉,继续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市集中的大小事务。
直到日头偏西,北市闭市的锣声“哐哐”敲响,商贩们开始收拾货物,他带着王老黑等人,仔细巡查了一遍,确认一切妥当,这才去往刘氏宗祠。
“父亲,”一直跟在身边,目睹了全过程的刘备,此刻才忍不住低声开口,脸上带着一丝不解,“刺史召见…让其久等,是否…有些不妥?族长他们会不会…”
刘弘脚步未停,一边解下有些束缚的官袍外氅递给赵麻子,一边侧头看了儿子一眼,笑问道:“阿备,你可知这位新任幽州刺史刘虞,刘使君,是何等样人?”
刘备想了想,谨慎答道:“孩儿听闻…使君乃汉室宗亲,清正廉明,以仁厚爱民着称。”
“不错。”刘弘点点头,“正因他仁厚,一心为国,以社稷黎庶为重,所以…他更看重什么?是下属官员对他个人的趋奉逢迎?还是一个在其位、谋其政,恪尽职守,连他这位刺史召见都不肯擅离职守的官员?”
如果来的是公孙瓒这般的人物,他刘弘早就带兵出城去进攻异族了!
抱大腿,姿势要正确!
刘备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什么。
刘弘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阿备,为父给你批注的兵法不能白看,要学以致用,知行合一啊!”
刘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随后又有新的疑惑。
知行合一,是这么用的吗?
暮色四合,涿县刘氏宗祠内灯火通明。
族长刘琰和几位族老陪着刘虞叙话,只是气氛已不如先前热络,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焦虑。
那报信的仆人早已将刘弘的回复一字不差地禀告了,刘虞听后,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动怒,还笑着说道:“无妨,公务要紧。”
只是他越是如此,刘琰等人心中越是忐忑。
终于,仆从通报刘弘到来。
随着祠堂外传来脚步声,刘琰等人如蒙大赦。
祠堂的木门被推开,刘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已换下官袍,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更显得身姿挺拔。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主位上那位气度雍容的中年男子身上。刘虞也正抬眼望来。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无声交汇。
刘虞年约三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双目温和有神,身着朴素的深色布袍,只在腰间悬着一块像征身份的玉饰,通身上下并无过多奢华之物,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刘弘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
刘虞果然如传闻中那般,重实务而轻浮华。
他稳步上前,在堂中站定,对着刘虞的方向,深深一揖,声音清朗。
“下吏刘弘,拜见使君!公务缠身,未能及时相迎,劳使君久候,弘之罪也,万望使君恕罪!”
祠堂内,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剪影投在肃穆的墙壁上。
油灯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的气息。
刘虞并未立刻让刘弘起身,只是静静地打量着阶下这位让他等待了半日、传闻中“乐善好施、勇立军功”的宗亲子弟。
他点了点头。
此子没有让他失望。
若是得知他等在此地,便舍了公务,急匆匆的跑来,那才是真正令他失望。
跟在刘弘身后的刘备,见刘虞赞许的点头,心中也是多有感慨。
阿父看人真准!
堂下,刘弘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背脊挺直如松,等待着刘虞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