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关羽相同,张飞接手自己那处院子时,里头还堆着半塌的柴草,墙角长着半人高的蒿子。
他撸起袖子,三两下清了杂草,又抡着?头刨地,冻土块飞溅得老远,惊得邻人探头来看。
那邻居只觉得这黑铁塔似的年轻人,好大的力气,抡起?头来,比拎着根木棍还顺溜!
不久之后,院子四周便立起了粗木栅栏,分了两圈:东边圈猪,西边圈羊。
张飞家本就是涿县远近有名的“屠户世家”,如今要自力更生,他当然要拿起家传的本事!
他从集上挑的猪崽都是黑皮的,油光水滑,刚落地时才猫崽子大,被他用竹框挑回来,往新垫的干草堆里一放,哼哼唧唧地拱来拱去;羊崽是白的,毛茸茸像团雪,怯生生缩在角落,却又敢凑上来舔他的手。
想到日后要亲手将之宰杀,张飞便有些伤感。
他虽有些粗莽,可平日里爱作画,有些士人伤春悲秋的心思倒也寻常。
不过想到宰杀之后吃起来的好味道,张飞却又忍不住嘴角流出口水。
张飞侍弄这些活物,颇为细致。
毕竟是祖传的手艺。
他天不亮就去挑泔水,铁桶撞得石槽当啷响,倒进去的糠麸总拌得匀匀实实;晌午太阳毒,他便在栅栏顶上搭起遮阳的苇席,自己蹲在席子底下,看着猪崽们挤在一块儿打盹,羊崽们啃着他割来的嫩苜蓿,黑脸上都带着笑。
有回母猪下崽,他守了半宿,怕刚出生的小猪冻着,竟把自己的旧棉絮扯了,垫在猪窝里。
第二天邻人见了,打趣他道:“张兄弟对猪崽比对自己还上心呢。”
他咧开嘴笑,露出白牙:“养猪羊一事,半点马虎不得,如此日后肉才紧致好吃!”
有时候,闲来无事,张飞也会思索一些哲学问题。
对那些位高权重者而言,天下间的百姓,是不是也算是他们圈养的猪羊呢?
只是,为何苍生如此疾苦?
难道那些所谓的大人物,连养猪养羊要先喂饱喂好,然后宰杀起来才好吃的道理都不懂吗?
张飞认为他们不是不懂,只是不在意罢了。
毕竟,百姓就象野草,割完一茬,还有一茬的。
割复生嘛。
春末抓的猪崽,到秋凉时就滚圆如桶,脊背油亮得能照见人影;羊崽也蹿高了,白生生的毛长得厚实,咩咩叫起来声音清亮。
远远望去,那院子里黑的白的滚成一片,动静闹得欢。
张飞常叉着腰站在院门口,看着满院活物,黑脸上的笑便没断过,大手在裤腿上蹭蹭,转身又去搬新打的食槽,这院子的热闹,倒比他舞枪弄棒时,更让他觉得有趣。
有时他也会为圈中的猪羊作画,至少能证明它们来过这世上一遭。
张飞嗓门本就赛过惊雷,他管起猪羊来,从不用鞭子,全凭一声吼。
那日要把出圈的羊赶进新搭的棚子,白山羊们刚见着棚外的嫩草,顿时撒了欢,东一头西一头地撞栅栏,有两只还踮着蹄子往墙外蹦。张飞在院门口叉着腰,黑脸上的胡茬都竖了起来,猛地吸了口气!
“都给我回来!”
这声吼撞在栅栏上,像滚过一串炸雷,震得木杆“嗡嗡”发颤,连院角的老槐树都落起了叶子。
白山羊们正蹦跶的蹄子猛地顿住,耳朵“唰”地贴在脑门上,刚才还梗着脖子的,此刻竟象被无形的手攥住了似的,齐刷刷往棚里钻,挤得棚门“咯吱”响,再没一只敢回头看。
喂猪时他这“狮吼功”更显厉害。
黑猪们总爱抢食,常把石槽拱得翻过来,糠麸撒一地。张飞端着泔水桶过来,瞅见这乱象,也不骂,只对着猪圈墙根“嘿”地喝一声。
那声音沉得象闷雷滚过泥地,黑猪们刚还在哼哼着拱来拱去,听见这声,顿时像被钉住似的,肥硕的身子往一块儿缩,耳朵耷拉下来,哼哼声卡在喉咙里,连尾巴都夹得紧紧的,规规矩矩地蹲在食槽边,等着他倒食。
有回邻人来借农具,正撞见张飞赶猪出圈。刚开栅栏门,头猪就想往外冲,他眼一瞪,喉间滚出一声吼,那猪竟硬生生刹住脚,往后退了两步,乖乖跟着后面的猪排成一队。
邻人看得直咋舌:“张兄弟这嗓子,比鞭子还管用!”
日头落时,院子里渐渐静了。
黑猪们蜷在干草堆里打呼,白山羊缩成一团反刍,连平日里爱叫的鸡都蹲在墙根,不敢出声。只有张飞叉着腰站在院心,望着满院家禽,极有成就感。
院子东头辟出块青石地,便是张飞的屠宰处。晨光刚漫过栅栏顶时,他已将铁钎、屠刀在石台上磨得发亮。
待宰的黑猪被牵来,粗绳捆着四蹄,仍挣得“嗷嗷”叫,蹄子在石板上刨出火星。
张飞也不叫人搭手,只撸起袖子,露出骼膊上盘虬似的筋。他绕着猪走半圈,忽然沉腰矮身,说时迟那时快,右手已抄起铁钎,手腕翻转间,钎尖带着破风的锐响,“噗”地扎进其要害。
那猪刚要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却被这股猛力钉在原地,四肢猛地绷直,随即软软垂下,连哼都没哼出第二声。
让它们死的痛快,也是仁慈。
一击毙命,总比那些捅来捅去,却始终不能杀死,只能让其承受“千刀万剐”的强上不少。
张飞抽回铁钎,带起的血珠溅在石板上,他甩了甩钎上的血,一脸得意。
一旁的邻居看的心惊,杀猪如此,杀人又如何?
他也是从军伍中退下来,看的出,这沉肩、转腰、发力,全是平日练枪时的寸劲,不过是把矛尖换成了铁钎,力道却半分未减。
杀猪如此迅捷,杀人只会更快上几分!
杀猪之后,张飞则是忙着褪毛、开膛,他的大手在油滑的内脏间穿梭。
到了分肉时,更见功夫。
屠刀握在他手里,竟比绣花针还听话。要剁骨,他举刀时臂上肌肉贲张,落刀却稳如磐石,“哐当”一声,整根猪骨从关节处断开,断面齐整得象量过。
即便是真的来个鲁提辖,他张飞也能将肉给其细细切出臊子来!
邻人见他切肉时,刀背贴着指节滑过,离皮肉不过寸许,却连油皮都没擦破,忍不住咋舌:“张兄弟这刀,比使枪还准!”
张飞头也不抬,正将一块带骨的肉剁成方块,刀刃嵌进石板缝里,震得石屑簌簌落。“练的就是个准头。”
他瓮声答,言语间带着笑,“挥刀跟挥矛一样,差半寸,要么剁不开骨,要么伤了自己。讲究的就是一个稳住狠。”
日头爬到头顶时,青石地上已码好十几筐肉,肥瘦分匀,骨是骨,肉是肉。
他将屠刀往石台上一搁,抬手抹把额角的汗。
天刚蒙蒙亮,张飞已将宰好的肉拾掇停当。
挑着担子出门时,露水还沾在鞋面上。
一边走,他一边想着,这鞋不甚便利,得了空,还是要去兄长那里要几双草鞋。
兄长的草鞋,编的当真是极好的。
集市口的“张屠肉铺”刚卸了门板,铺子里的屠户正用布巾擦着案台,铁钩在梁上晃悠。
见张飞挑着担子过来,他连忙迎了出来,“少君,哪里能劳烦您自己送肉来,下次与小的言语一声,小的遣人去取。”
肥水不流外人田,张飞养出来的肉,当然是卖给自己家的肉铺。
按卧虎庄刘弘刘师的说法,产销一条龙,才能赚取最大利润嘛。
卧虎庄里,刘弘正在待客,用的正是新采购来的,张飞所卖的猪羊肉。
而客人,则是张飞之父,张屠。
刘弘笑问道:“张兄,你是行家,尝尝阿飞所卖的肉如何?”
张屠挑起一块羊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随后眉目舒缓,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也带上几分柔和,“自然是天下间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