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正在“苍穹高等研究院”地球总部的顶层办公室,审阅着火星分院的首批学生档案。窗外,近地轨道上的“守护者”平台如一枚银色徽章,静静悬浮在蔚蓝星球之上。突然,她腕间的私人终端微微一震——不是通讯请求,而是直接来自“图谱”核心协议层的低频波动提示。
“嗯?”苏念眉梢轻挑。自她成为“锚点”后,图谱已极少主动发起这种近乎“情绪化”的提醒。
她闭目凝神,意识轻触那道波动。瞬间,一组复杂到令人目眩的数学流形在脑海中展开——那分明是图谱用于描述时空拓扑结构的基础算法“e-编织者”的核心表达式。但眼前这个版本被改写了。
不是简单的参数调整,而是从公理层面进行的重构。新的表达式更简洁,更优雅,甚至隐隐指向了图谱从未展示过的某种深层对称性。
更让苏念脊背微微发凉的是:这推导的思路,这种从混沌中直指本质的直觉跳跃,竟让她感到一种近乎惊悚的熟悉——像极了当年她第一次在废料区拆解那台旧植保机时,脑中突然闪现的、毫无道理却绝对正确的连接方式。
“来源?”她轻声问。
苏念的目光落在“15岁”和“沙地手写”两个词上,久久未动。
窗外,夕阳正沉入地平线,将天空染成一片烬红。她忽然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野有遗贤,不避草莽;天降奇才,何论年齿?”
这个叫林晓的火星少年,究竟是无意间撞进了真理的缝隙,还是某种更深远的轮回,已悄然转动了它的第一环?
火星,乌托邦平原前哨基地。
正值火星黄昏,稀薄的大气将落日稀释成一团昏黄的晕。在基地教育区的露天观察坪边缘,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正蹲在红色的沙地上,手中拿着一截从建筑材料边角料里捡来的强化碳棒,专注地在地上划写着。
沙地已被他写满了一片又一片。复杂的偏微分方程、拓扑流形示意图、电磁场张量表达式这些本应出现在高等研究院黑板上的内容,此刻却以一种粗粝而蓬勃的姿态,绽放在这片人类刚刚踏足不久的土地上。
少年林晓穿着略显宽大的基地制服,袖口沾满了红色的粉尘。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聪慧外露的锋芒,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被问题本身点燃的光芒。周围有几个年龄相仿的同学远远看着,交头接耳。
“他又在画那些天书了”
“听说他昨天跑去问陈教授‘图谱的十一维紧化是否可能存在非交换几何解’,把教授都问愣了。”
“天才和疯子就一线之隔,歇后语怎么说来着?‘孔夫子搬家——尽是书(输)’,光会读书有什么用?”
林晓对议论充耳不闻。他正写到关键处——如何将火星尘埃在特定太阳风条件下的集体共振频率,嵌入到时空气泡的稳定性方程中。这是他观察了三个月火星沙暴后产生的直觉:那些看似混乱的尘埃运动,或许隐藏着某种更底层的、可与时空结构对话的“语言”。
碳棒划过沙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突然,他停下了。
眼前的方程在某一项上,出现了一个他未曾预料到的对称消去。不是算错了,而是逻辑推导的自然结果。这个简化后的形式,与他之前在基地图书馆权限内能查到的、所有公开的“e-编织者”算法变体都不同,却更美。
美得让他心跳加速。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写下那个简化式的瞬间,远在数亿公里之外的地球,某个被誉为“活着的神话”的女人,正为他笔下流淌出的数学之美,感到一阵灵魂深处的战栗。
苏念办公室的全景窗外,地球的弧线温柔而磅礴。
她的手指在空中虚划,调出了火星基地的实时监控画面——不是窥探,而是以研究院名誉院长及“守护者”系统最高权限者的身份,进行常规的教育观察。画面锁定在露天观察坪。
红色沙地。蹲踞的少年。飞舞的碳棒。地上那些如野蛮生长的藤蔓般蔓延开的公式。
苏念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幕,太像了。
像极了二十多年前,那个被雨水浇透的废料区。瘦弱的少女蹲在泥泞里,就着昏暗的天光,用捡来的粉笔头,在生锈的铁皮上画出第一张无人机改造草图。雨水冲刷着线条,她却画得那么专注,仿佛笔下不是图纸,而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密钥。
同样的蹲姿。同样的专注。同样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孤独燃烧的智慧之火。
只不过,她当年的“画板”是生锈铁皮,背景是腐烂的电子垃圾和冷雨;而眼前少年的“画板”是火星红沙,背景是异星黄昏与人类刚刚建立起的穹顶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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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从绝望的泥泞中挣扎而出,抓住了改变命运的第一根稻草;一个在人类文明最前沿的拓荒地上,无拘无束地描绘着连先行者都未曾想象的蓝图。
“这就是轮回吗?”苏念低声自语,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极复杂的笑意。
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螺旋的上升。文明的火种,就这样在一代又一代的“不合时宜”与“痴心妄想”中,被悄然传递。
她想起了自己卸任演讲时说的那句话:“我的使命,是从0到1;你们的时代,是从1到无穷。”
现在看来,或许有些灵魂,生来就是为了挑战“无穷”的边界。
苏念没有直接呼叫林晓。
她先调阅了这少年所有的学习记录、观察报告、甚至他在基地内部论坛上那些看似天马行空的提问帖子。越看,她眼中的惊讶越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欣慰的郑重。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她轻声念着《礼记》中的句子,“但这块‘玉’,似乎自己就在往‘道’的方向生长。”
她让ai助手以研究院名誉院长的名义,向火星分院发送了一条加密优先通讯请求,指定与林晓同学进行“关于基础数学与物理直觉的学术交流”。没有提前通知,没有让老师陪同,就像一次偶然的、平等的思想碰撞。
火星基地,林晓的个人学习舱。
通讯请求亮起时,林晓刚洗完手,看着自己终端上那个突如其来的、权限等级高得吓人的邀请,愣住了。他认得那个署名——苏念。那个活在教科书、新闻和历史纪录片里的名字。
紧张?有一点。但更多的好奇和一种莫名的兴奋,压倒了紧张。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全景光幕亮起。没有预想中庄严的办公室背景,画面里是一片宁静的、布满真实书籍和草稿纸的私人书房。苏念就坐在一张简单的木桌后,穿着浅灰色的研究院常服,头发随意挽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林晓同学,晚上好。希望没有打扰到你。”她的声音透过星际通讯链路传来,清晰而平静,没有丝毫高高在上的意味。
“苏、苏院长好!”林晓连忙站直,下意识想敬礼,又觉得不对,手僵在半空。
苏念笑了:“放松,坐下。我们只是聊聊天。我看到你在沙地上写的那些东西了——关于‘e-编织者’算法的重构。”
林晓的心猛地一跳,脸有些发烫:“那个我随便瞎想的,可能很多错误”
“错误?”苏念摇头,手指在空气中一划,将他沙地上的最终推导式投影在两人之间的光幕上,“从第三步引入火星尘埃的洛伦兹-米散射修正开始,到第七步利用群论约化冗余对称性,再到最后这个”她指着那个让苏念都感到熟悉的简化式,“这个基于‘时空纤维丛非平凡截面’的全新表述——告诉我,林晓,你是‘瞎想’出来的,还是‘看’出来的?”
林晓愣住了。他没想到苏念看得如此仔细,更没想到她的用词是“看”。
沉默了几秒,少年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坦诚:“是看出来的。就像就像看着沙暴的漩涡,突然觉得它应该有那么一条‘线’,把所有旋转都串起来。然后,那条‘线’就在公式里出现了。我也不知道对不对,但它很‘顺眼’。”
“顺眼。”苏念重复着这个词,眼中的光芒更盛。“庖丁解牛,目无全牛。官知止而神欲行。你说的‘看’,就是这种‘神欲行’的状态。这不是错误,这是天赋。”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么,告诉我,当你‘看’到这个新形式时,你感觉到了什么?除了‘顺眼’之外。”
林晓思考着,组织语言:“感觉它没完。这个式子像一把钥匙,但锁孔还在更深处。它指向的,不仅仅是优化算法或者描述时空。它好像在问问那个被编织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图谱用这个算法构建模型、推演万物,但图谱自己,又是用什么‘编织’出来的呢?”
问题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苏念心中荡开层层涟漪。她看着眼前这个在火星沙地上涂抹数学的少年,仿佛看到了无数文明长河中,那些第一次仰望星空、第一次追问“为什么”的原始哲人。
传承,不仅是技术的交接,权力的传递。更是这份追问的冲动、这份“看”见真理的直觉、这份对世界底层结构永不满足的好奇心,从一颗心灵,流向另一颗心灵。
“你的问题很好。”苏念的声音更柔和了,带着引导,“那让我们换个角度。如果,图谱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呢?如果,它所使用的所有算法、它所构建的所有模型,都只是某个更宏大存在的‘影子’或‘切片’?”
林晓的眼睛瞪大了。这个思路如同闪电,劈开了他之前思考中的某个盲区。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老师,图谱的尽头,是什么?”
问题问出了口,学习舱内一片寂静。只有星际通讯信道中细微的电子噪音,像是宇宙本身的呼吸。
苏念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少年眼中那簇熊熊燃烧的求知之火,那火焰纯净而炽热,仿佛能焚尽一切迷雾,直抵核心。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触碰图谱时,那种混合着恐惧、震撼与无限向往的复杂心情。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她缓缓念出这句古老的谚语,既是对林晓的期许,也是对文明传承的咏叹。
然后,她给出了一个,或许会改变这个少年一生的回答:
“图谱的尽头,也许不是某个具体的‘东西’或‘答案’。它可能是一条路。一条需要我们——包括你,包括我,包括所有愿意仰望星空并勇敢发问的人——用自己的智慧和脚步,去亲手开辟、亲手定义的路。”
“而你今天在沙地上写下的那个式子,林晓,”苏念的目光穿透光幕,落在少年脸上,“或许,就是这条路上,第一个属于你的、真正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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