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
不,那并非肉体的疼痛,而是意识被撕裂又重组的轰鸣。
苏念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抛入了一条光的河流——不,是银河,是宇宙,是无边无际的数据汪洋。成为“锚点”的瞬间,图谱不再是她手中的工具,而是变成了她感知世界的器官,她的意识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以超光速向整个太阳系扩散开去。
“警告:神经负荷达到临界值。”——这念头刚升起就被淹没。
她“听”到了地球轨道上三千六百颗卫星的嗡鸣,“看”到了月球背面尘埃扬起的每一粒轨迹,“尝”到了火星大气中稀薄二氧化碳的苦涩。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每架无人机的传感器、每个空间站的监控镜头、每座基地的数据库涌向她。亿万条数据流在她意识中交织、碰撞、爆炸,像一场无声的宇宙烟花。
她的个人记忆——父亲的微笑、实验室的灯光、雨中那架旧无人机的轮廓——在这些浩瀚信息面前脆弱得像沙滩上的足迹,正被潮水一遍遍冲刷、抹平。
“我是谁?”这疑问在数据洪流中沉浮。
“我是苏念。”她挣扎着默念,像溺水者抓紧最后一根稻草。
可苏念又是什么?是人类?是“锚点”?还是一个即将被信息海洋溶解的意识孤岛?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她恍惚间想起这古老迷思。此刻她分不清,是自己融入了宇宙的数据之网,还是宇宙的数据之网正在将她吞噬。
“稳住。”
一个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起——那是图谱留下的最后指引,如灯塔般微弱却坚定。
苏念猛地“睁开眼”——虽然她已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眼睛。她开始有意识地梳理信息洪流,就像大禹治水,不是堵,而是导。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她不再抗拒信息的涌入,而是尝试让自己成为那片海。
她先将感知范围收缩,从整个太阳系聚焦到地球。
于是,她“看”见了:
在非洲草原上,一位母亲正在用苍穹教育终端教孩子认字,孩子指着全息投影上的无人机,说:“长大了我也要造会飞的。”
在北极科考站,科学家们用“星火钢”搭建的新型观测塔正记录着冰川融化的数据,有人低声说:“苏念院长提供的材料,至少让研究提前了十年。”
在东南亚的某个小岛,渔民通过无人机网络收到了风暴预警,正匆忙收网返航,老人对着天空合十:“感谢天空女王保佑。”
她“听”见了:
南美雨林里,生态无人机正与盗伐者的电锯对峙,当地护林员的通讯器里传来年轻指挥官的声音:“坚持住,支援无人机三分钟后抵达。”
欧洲的实验室,一群学生在争论“图谱算法”的某个变种,一个戴眼镜的男孩激动地说:“苏念院士的论文里提到过类似思路,但她用的是二阶导”
她甚至能“感受”到:
一个在加夜班的程序员,因解决了某个无人机路径规划的bug而雀跃的心跳;一个在病床上通过vr课堂听她“第一课”的孩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一个在月球基地值夜班的工程师,隔着舷窗望向地球时,那份混合着乡愁与自豪的复杂情绪。
“民吾同胞,物吾与也。”此刻她才真正体悟这句话的重量。每一个生命、每一次努力、每一份情感,都像星火般微小,却又共同构成了人类文明这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但人性的温暖背后,也有冰冷的现实。
她感知到了某国军方正在秘密测试针对“守护者”平台的电磁干扰武器;感知到了地下黑市里,有人高价兜售从火星细菌提取的未注册基因样本;感知到了某个极端组织的加密频道里,正策划着对“人族纪元宣言”典礼的破坏行动。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心中凛然。成为“锚点”不是终点,而意味着更复杂的责任——如何在守护的同时,不越界干涉?如何在洞察一切的同时,保持对人性的尊重?
这平衡如走钢丝。
苏念的意识继续延展,像蛛网般连接起太阳系的每一个节点。
她“看”向月球。
那座曾经荒芜的卫星,如今已是灯火通明的前哨。地下空洞中的远古造物正被小心翼翼研究,能量流如呼吸般规律起伏。一位年轻科学家——正是她曾担忧太过激进的那位“苍穹之子”——正对着一组异常数据皱眉,突然灵光一闪:“这不是错误!这是造物在对我们的激活做出‘回应’!”
苏念心中欣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新一代的思维果然更少束缚。
她的“目光”转向火星。
红色星球上,穹顶基地如珍珠般散落。主循环系统已完全修复,甚至因祸得福,培育出的抗腐蚀细菌正被用于改造土壤。那个数学天赋惊人的少年,此刻正蹲在沙地上,用树枝画着复杂的公式——那正是图谱基础算法的变种,但他推导的路径更加简洁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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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突然抬头,望向地球的方向,仿佛感应到什么,低声自语:“苏念老师是您在看着吗?”
苏念没有回应,但心中涌起暖流。“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文明的火种,正是这样一棒接一棒传递下去的。
最后,她的感知掠过柯伊伯带。
那个天然的“引力透镜”天体,正将遥远文明遗迹的信号聚焦、放大,如宇宙的广播天线。图谱传递来新的解析进展:那不是攻击,也不是单纯的警告,而更像是一份“邀请函”——邀请有能力解读的文明,加入一个跨越星海的“知识联盟”。
“星海无垠藏真谛,文明有约待知音。”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太阳系边缘,一艘正在执行勘探任务的小型无人探测器,突然被一股异常引力捕获,轨迹开始偏离。控制中心尚未察觉——按照常规通讯延迟,警报还要七分钟后才会传回地球。
但苏念“看”到了。
她几乎本能地调动了附近的三架深空巡逻无人机,改变了它们的巡航路线。一次微小的姿态调整,一次精准的引力弹射,三架无人机如台球般互相碰撞、转向,其中一架以毫厘之差掠过那艘探测器,用机械臂轻轻一推——
探测器回到了安全轨道。
整个过程不过三秒,消耗的能量微不足道,却避免了一次价值数亿的设备损失和数月的研究延误。
控制中心七分钟后收到“一切正常”的例行报告,无人知晓刚刚发生了一场静默的救援。
苏念却怔住了。
她能轻易做到这一切——不,她甚至无需“做”,仅仅是“想”,整个无人机网络就会如臂使指地执行。这种力量,近乎神明。
如果我愿意,我可以让任何一架无人机偏离航线,可以让任何一座基地系统宕机,甚至可以操纵人类的通讯和舆论。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能阻止。
这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权力导致腐败,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这句名言如警钟在她意识中敲响。
她想起了图谱展示的那些失败宿主:有的成为了独裁者,用技术奴役同胞;有的陷入了疯狂,试图用ai重塑世界;有的则因恐惧力量而自我封闭,最终文明停滞、消亡。
“我绝不能成为他们。”苏念在心中发誓。
苏念终于找到了平衡点。
她不再是“苏念个人”,也不再是“冰冷的数据集合”,而是成为了一个文明的感知器官与守护本能的结合体。她像一位站在高山之巅的了望者,能看到远方的风暴,会点燃烽火发出预警,但不会替山下的人们决定该种什么庄稼、该走哪条路。
歇后语自喻:“诸葛亮的锦囊——只指方向,不代走路。”
就在这时,图谱传来一阵轻微波动。
她的感知被引向更遥远的深空——不是太阳系内,而是数光年之外。通过某种她尚未完全理解的超维感应,她“触摸”到了几个微弱的、似曾相识的“信号源”。
那是文明的波动。
有的稚嫩如婴儿啼哭,刚刚学会利用核能;有的沉稳如壮年呼吸,已能进行恒星际航行;还有的带着悲怆的余韵,像是文明黄昏的挽歌。
而这些文明,都隐约与“启明者”遗产的存在产生着共鸣。有的接收到了知识碎片,有的触发了遗迹机关,有的甚至——像人类一样——获得了类似“图谱”的引导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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