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那番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
“辅吴将军”、“开府建衙”、“仪同三司”、“共治江东”。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纯金,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令人目眩的光芒,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厅堂内瞬间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极致的死寂,那是一种被巨大诱惑所扼住咽喉的、连呼吸都变得奢侈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所有人的表情都定格在这一瞬。
那些追随孙家多年的老将,如程普、黄盖之辈,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们为江东流血拼杀了一辈子,也未曾见过主公对谁许下过如此重诺。这已经不是封赏,这是在分授江山!
孙尚香的一张俏脸,因为极致的激动而涨得通红。她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那轻微的刺痛感,才让她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她看着身旁那个依旧安坐的男人,眼中闪烁着无与伦比的骄傲与期盼。在她看来,这世间,没有任何人能拒绝这样的条件,她的夫君,将成为江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周瑜抚着短须,脸上带着一丝了然的微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主公的决心,也比任何人都期待姜云的答案。他相信,一位“谪仙人”,无论做出怎样的选择,都必有其深意。
而大乔与小乔姐妹,则是怔怔地看着姜云。她们的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若他留下,于江东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不知为何,心中却又隐隐生出一丝不舍与……怅然。
一时间,整个江东的未来,似乎都悬于这个年轻人的一念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化作了实质的压力,聚焦在了姜云身上。
姜云的内心深处,那个穿着马褂的说书小人,已经不是掀桌子那么简单了,他直接抱着金算盘,在地上疯狂打滚。
‘辅吴将军?开府建衙?我滴个亲娘嘞!这孙权是真下血本啊!这可比刘备那个空头支票一样的“徐州别驾”实在太多了!’
‘这要是答应下来,我直接从一个流亡创业团队的技术骨干,一步到位成了上市公司二把手,还手握股权!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我了?’
‘可是……’说书小人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眉头紧锁,开始掰着指头算账。‘徐州那边怎么办?甄姬、蔡文姬、糜环……我的后院大本营还在那儿呢!这要是跳槽了,她们算怎么回事?跨公司探亲吗?’
‘而且刘备那家伙,虽然现在穷得叮当响,但他可是天命钦定的主角模板啊!跟他混,前期是苦了点,但后期稳赚不赔。孙权这边,看起来家大业大,但历史上可是被曹老板按在地上摩擦了好几次……’
‘不行不行,风险太高,沉没成本也太大了。最关键的是,我的人设是重情重义啊!刚在周瑜面前立了个“谪仙人”的牌坊,转头就为了高官厚禄背刺老东家,这人设不就崩了吗?牌坊倒了,以后还怎么混?’
电光石火之间,姜云已经完成了内部的头脑风暴。他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位满脸真诚与期待的江东之主。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姜云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对着孙权,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长揖之礼。这个动作,谦恭,却不卑微,充满了对孙权这份厚爱的尊重。
然后,他直起身,目光清澈,环视了一圈厅堂内神情各异的众人,最终,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孙权的脸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诚恳与一丝无法掩饰的惋惜。
“吴侯的厚爱,姜云……心领了。”
这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孙尚香滚烫的心上。她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错愕与不解。
孙权脸上的笑容也微微一僵,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姜云,等待着他的下文。
姜云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笑容里,有感激,有无奈,更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非是云不识抬举,也不是这辅吴将军之位不够尊崇。”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而真挚,“只是,云的这条命,是主公(刘备)给的。”
“想当初,云于乱军之中,不过一介飘零草芥,朝不保夕。是主公,于风雪之中寻到我,予我衣食,救我性命。他从未因我年少而轻我,也从未因我无名而贱我,反而推心置腹,引为知己。”
他的声音里,仿佛带上了一丝遥远的回忆,让在场这些同样经历过乱世沉浮的将领们,感同身受。
“主公待我,有知遇之恩,更有手足之情。他曾言,你我名为君臣,实为兄弟。这份恩情,重如泰山。”姜云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孙权,每一个字都说得斩钉截铁,“云此生,绝不负主公。”
此生绝不负主公!
这七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厅堂内轰然炸响。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也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最真挚的言语,却蕴含着千钧之力,狠狠地撞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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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忠义被视为天理的时代,这番话,比任何理由都更加充分,更加令人无法反驳。
孙尚-香怔怔地看着他,心中的那份失落与不解,不知不觉间,被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所取代。那是一种……混杂着敬佩与一丝心疼的复杂感受。她没想到,这个男人心中,竟藏着如此深重的情义。
周瑜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缓缓点头,看向姜云的目光中,欣赏与认可几乎要溢出来。他没有看错人,这才是他所认可的“谪仙人”,重情重义,不为权位所动,这风骨,当世几人能及?
而程普、黄盖那些江东老将,脸上的惊愕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肃穆的敬意。他们看向姜云的眼神,再无一丝一毫的审视,只剩下纯粹的认可。武人最重忠义,一个能为了“恩情”二字,放弃天大富贵的人,绝对值得他们尊重。
整个大厅的气氛,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转变。那份因拒绝而可能产生的尴尬与对立,被一种更为崇高的、名为“道义”的共识所消融。
姜云再次对着孙权一揖,语气诚恳地补充道:“请吴侯放心,云虽身在徐州,但心与江东同在。孙刘联盟,唇齿相依,牢不可破。只要是为了联盟大局,云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这番话,既是承诺,也是台阶。
孙权静静地听完,脸上的僵硬早已消失不见。他沉默了良久,那双碧色的眼眸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欣赏,有惋惜,最终,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而洪亮,驱散了厅堂内最后一点凝滞。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此生绝不负主公’!”
孙权走上前,用力地拍了拍姜云的肩膀,那力道之大,让姜云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抗议。
“孤今日方知,玄德公的眼光,是何等毒辣!能得先生这般重情重义之士辅佐,是他的福气,也是天下之幸!”孙权看着姜云,眼中满是真诚的赞赏,“先生放心,孤非是那等心胸狭隘之辈。你我虽不能同殿为臣,但这份兄弟之情,孤记下了!”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彰显了自己的大度,也拉近了与姜云的关系,将一场可能破裂的招揽,硬生生扭转成了一次对双方品格的互相肯定。
在场众人无不心悦诚服,暗赞主公胸襟气魄。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将就此画上句号之时,孙权的眼中,却闪过了一道更为锐利的、如同猎鹰锁定猎物般的光芒。
他看着姜云,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留不下你的人,那便用另一种方式,将你与江东,永远地捆绑在一起。
一个全新的,甚至比“辅吴将军”这个提议,更加无法拒绝的念头,已然在他心中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