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只是为了舒展一下僵硬的脖颈。
然而，在这个万众瞩目的厅堂里，在孙权那双碧色眼眸的注视下，这个轻微的动作，却比任何金石之言都更加掷地有声。
它像是一枚无声的印玺，盖在了孙刘联盟最核心的盟约之上。
它像是一把钥匙，开启了江东未来数十年的命运走向。
它也像是一颗火星，溅入了远在千里之外，徐州城内那座名为“姜府”的、看似平静的火药桶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厅堂内极致的寂静被打破，取而代de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由狂喜、震惊、羞涩与尘埃落定交织而成的喧腾。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孙权。
他那张方正的脸上，瞬间爆发出一种难以抑制的、近乎于狂喜的光彩。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响亮的“啪”，随即仰天大笑，笑声洪亮而畅快，充满了胜利者的意气风发。
“好！好啊！哈哈哈！”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姜云面前，这一次，他没有再拍姜云的肩膀，而是用一种更为亲昵、更为郑重的姿态，紧紧握住了姜云的双手。那双属于一方之主的手，此刻竟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先生！不，从今往后，孤该称你为……妹夫了！”
“妹夫”二字，他说得格外用力，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这声称呼，如同一道惊雷，将还处于羞窘与恍惚中的孙尚香彻底劈醒。
她整个人仿佛被煮熟了一般，从脸颊到脖颈，再到耳根，无一处不是滚烫的绯红。她下意识地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当场在地上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无数道或羡慕、或玩味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浑身都不自在。
可在那无尽的羞涩之下，一种更为强烈的、如同蜜糖般甜腻的喜悦，正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涌出，瞬间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
他答应了。
他真的答应了。
这个被兄长盛赞为“天上麒麟”，被周瑜尊称为“谪仙人”，能让江东双珠为之倾心，让太史慈那样的猛虎低头的男人，从这一刻起，便是她的夫君了。
这个认知，让她那颗因为常年习武而坚韧无比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化作了一汪春水。
周瑜抚着短须，脸上是了然的笑意。他举起酒杯，第一个站起身，向着姜云和孙权遥遥一敬：“恭喜主公，贺喜主公！恭喜先生，贺喜先生！此乃天作之合，更是我江东之大幸，孙刘联盟之大幸！”
他这一带头，满堂文武，无论心中作何感想，此刻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举杯道贺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恭喜主公！贺喜郡主！”
“恭喜姜别驾，不，恭喜辅吴将军女婿！”
整个厅堂，瞬间化作了一片喜庆的海洋。
而在这片海洋的中心，被孙权紧紧握住双手的姜云，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无奈与接受命运安排的苦笑。
他的内心深处，那个穿着马褂的说书小人，正抱着一个巨大的算盘，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地拨动着算珠。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账本第一页，甄姬。属性：清冷如月，外柔内刚，好感度锁定。起火模式：冷战。表现形式：沉默，不语，用眼神将我凌迟。灭火难度：地狱级。需要用堪比三顾茅庐的耐心和真情，慢慢焐热那颗被伤透的心。’
‘第二页，蔡文姬。属性：温婉似水，深明大义，好感度锁定。起火模式：悲情。表现形式：眼含泪光，强颜欢笑，弹奏一曲《胡笳十八拍》外加《凤求凰》倒放版，用艺术的手段对我进行精神谴责。灭火难度：噩梦级。你跟她讲大义，她比你还懂，只能靠时间慢慢磨平她心中的伤痕。’
‘第三页，糜环。属性：娇俏直率，爱憎分明，好感度极高。起火模式：洪灾。表现形式：眼泪说来就来，直接抱着我哭，问我为什么，问我到底爱不爱她。灭火难度：水利工程级。需要连哄带骗，外加兄长糜竺在一旁做思想工作，方能暂时堵住决口。’
‘第四页，袁瑶。属性：傲娇毒舌，口是心非，好感度……薛定谔的猫。起火模式：嘲讽。表现形式：双手抱胸，冷笑连连，“哟，这不是我们的大英雄吗？去江东转了一圈，又骗回来一个公主？真是好手段，什么时候把天下美女都收进房里，也好让小女子开开眼界。”灭火难度：未知。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她是在生气，还是在……吃醋？’
‘还有……我那便宜岳父刘备，他虽然会为联盟高兴，但心里肯定觉得亏欠我，回头见了我，那眼神，绝对比窦娥还冤。’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乱响，说书小人最后两眼一翻，抱着算盘，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这哪是后院起火，这他娘的是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啊！’
外界的喧嚣与内心的哀嚎，形成了无比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姜云感觉自己像是被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正被无尽的荣耀与喜庆所包围，享受着江东最高规格的礼遇；另一个，则已经提前跪在了徐州府邸的搓衣板上，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灵魂拷问。
“妹夫，来，孤敬你一杯！”孙权亲自为他斟满酒，那热情，几乎要将人融化。
姜云机械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是好酒，入喉却辛辣如火，一直烧到了心底。
席间的气氛，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敬畏，那么现在，则多了一份理所当然的亲近。江东的将领们轮番上前敬酒，言语间，再无一丝试探，满是自己人的热络。
“姜女婿，我老程是个粗人，以前要是有得罪的地方，你多担待！”
“哈哈，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尚香郡主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可不能欺负她！”
孙尚香被众人说得脸颊滚烫，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那个被众人簇拥的男人。他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样子，从容应对着所有人的敬酒，只是在她看过去的时候，目光恰好与她对上。
四目相对，他眼中的那丝苦笑和无奈，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孙尚香的心，没来由地一颤。
他……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开心？是因为……徐州那边吗？
这个念头一起，方才那满心的喜悦，仿佛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漏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凉气。
而在另一侧的席位上，小乔正凑在姐姐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姐姐，你看，这下好了，孙家姐姐成了正牌夫人，我们以后见了姜先生，是不是也该改口叫‘姐夫’了？”
大乔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看小乔，也没有看那热闹的中心，只是静静地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眸光幽深，宛如古井。
“休要胡言。”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姜先生与郡主，乃是为孙刘大义而结合，岂容你这般戏说。”
小乔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言。她知道，姐姐虽然看似温柔，但有些事情上，却比谁都固执。只是她不明白，姐姐的脸上，为何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像是笼罩着一层比窗外夜色更浓的愁绪。
大乔轻轻呷了一口茶，任由那微苦的茶水在舌尖漾开。
她看着那个被众人簇拥，即将迎娶江东明珠，风光无限的男人，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之前说过的那句话。
“琴音之中，思念太重，哀愁太深。”
原来，能听懂她琴音中哀愁的人，自己的心中，也藏着万千的愁绪。
那一声无奈的点头，究竟是为了天下大义，还是……为了远方那些同样在等他归去的人？
她忽然觉得，那满堂的恭贺与喜庆，听起来，竟有几分刺耳。
就在这片喧腾之中，孙权再次举杯，将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诸位！”他高声道，“孤决定，三日之后，便为小妹与姜先生，举行大婚！届时，我江东十里红妆相送，定要办得风风光光，让天下人都看看，我孙刘联盟，亲如一家，坚不可摧！”
三日之后！
这个时间点，再次让众人一惊，也让姜云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这么快？连给他写信回徐州解释的时间，都不留吗？
他看着孙权那张不容置疑的笑脸，瞬间明白了。
这位江东之主，心思缜密，行事果决，他就是要用最快的速度，将这门亲事彻底敲定，不给任何人，任何事，留下半点可以转圜的余地。
姜云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只能再次端起酒杯，在一片震天的叫好声中，将那杯名为“命运”的苦酒，一饮而尽。
他已经可以清晰地听到，那远在徐州的后院里，一簇又一簇的火焰，被同时点燃时，所发出的……那清脆而悦耳的，爆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