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那句“必会射偏”的预言,像一根无形的针,悄无声息地刺破了庭院中那层紧绷如鼓面的死寂。
没有惊呼,没有议论,只有一种比声音更具穿透力的寂静。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干,变得稀薄而滚烫,让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而艰难。廊下的灯笼,光芒依旧,却似乎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将众人脸上那份如出一辙的惊骇,照得愈发清晰。
那不是一句预言,那是一道判词。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孙权、周瑜这样的上位者,还是程普、黄盖这等身经百战的宿将,都在这一刻,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句话语中蕴含的,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残忍。
诛心。
这才是真正的诛心之术。
它不像刀剑那般给予痛快的了断,而是像一剂慢性的毒药,一滴一滴,注入你的四肢百骸,让你清醒地看着自己的信念、骄傲、乃至灵魂,被寸寸腐蚀,直至崩塌。
周瑜端着酒杯的手,悬在了半空中。他眼中的精光已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看懂了姜云的布局。第一箭的“必中”,是阳谋,是借太史慈自己的骄傲,为这场“神迹”立下最坚固的基石。而当这基石立起,当所有人都见证了“预言”的第一次应验之后,怀疑的种子便已种下。
此刻,姜云要做的,就是用这第二句判词,为那颗种子浇上最猛烈的催化之水,让它在太史慈的心中,瞬间生根、发芽,长成一棵绞杀他所有意志的参天大树。
这一局,从一开始,太史慈就不是在与姜云的箭术比试,而是在与自己的心魔作战。
而姜云,就是那个亲手为他创造出心魔的人。
“你……胡说!”
终于,太史慈发出了一声嘶吼。那声音不再如之前那般雄浑如钟,反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虚弱与颤抖。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虎,试图用咆哮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他猛地从箭壶中抽出第二支箭,动作快得甚至有些仓促,完全失去了第一箭时的从容与沉稳。
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第一次随军出征,于乱军之中,一箭射杀敌方主将,力挽狂澜。他想起了在北海被围,他单人独骑,于万军丛中杀出一条血路,箭无虚发,令敌军闻风丧胆。那些属于他的荣耀,那些用汗水与鲜血铸就的自信,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他试图用这些辉煌的过去,来抵御那句盘旋在脑海中的魔咒。
我是太史慈!是江东第一神射!我怎么可能会偏!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将箭搭在弦上,再次拉开宝弓。
然而,这一次,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他那条曾稳如磐石,能拉开二百石强弓的臂膀,在弓弦被缓缓拉开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颤抖。
完了。
当看到那一丝颤抖时,程普和黄盖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对于一个顶尖的弓箭手而言,心乱,则手乱;手乱,则箭乱。那一丝颤抖,看似微不足道,却足以将百步之外的毫厘之差,放大成无法挽回的败局。
“稳住!子义!稳住啊!”两位老将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心中在疯狂地呐喊,可他们知道,这声音,传不到那个已经陷入自我怀疑的战场。
孙尚香的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她怔怔地看着那个在江东如同战神一般的男人,此刻却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在用最后的力气,做着徒劳的挣扎。一种巨大的悲哀攫住了她,那悲哀不是为姜云,而是为太史慈。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夫君的男人,他最可怕的,或许并不是那神鬼莫测的智谋,而是这种能轻易看穿并摧毁一个人内心最引以为傲之处的能力。
‘系统大哥,他现在心理健康状况如何?是不是快要进入icu了?’姜云的内心深处,那个穿着马褂的小人儿,正紧张兮兮地探出半个脑袋。
【系统提示:目标人物“太史慈”疑度已突破85,信念防线处于崩溃边缘。宿主“洞察人心”天赋所施加的“言语诅咒”效果已完全激活。】
‘好嘞!’姜云心中暗道一声,表面上,他脸上的那抹悲悯之色更浓了,他甚至微微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这声叹息,如同一根稻草,轻轻地,却又无比沉重地,压在了太史慈那根即将断裂的神经上。
“你心神已乱……”
“这一箭,必会射偏……”
姜云的话,不再是外部的声音,而已化作了太史慈自己的心声,在他脑海中疯狂地回响、冲撞。
他死死地盯着百步之外的那一点红缨,拼命地想要像第一箭那样,将自己的全部精气神都凝聚于其上。
可他做不到。
他的眼前,那一点鲜红开始变得模糊,开始分裂,开始晃动,最终,竟幻化成了姜云那张带着淡淡微笑的脸。那张脸,平静,温和,却又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此刻所有的狼狈与不堪。
他耳边,仿佛能听到周围同僚们的窃窃私语,能感觉到他们投来的,那种混杂着同情、怜悯、甚至是一丝轻视的目光。
这些,都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我不会偏!我绝不会偏!”
太史慈在心中发出最后的狂吼,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刺痛让他获得了一瞬间的清明,他几乎是凭借着身体的本能,松开了扣着弓弦的手指。
“嗡——”
箭矢离弦。
但这一次,弓弦的颤音不再是第一箭时的那般沉稳厚重,反而带着一丝急促与杂乱,像是一曲走了调的悲歌。
那支箭,也仿佛被主人的心境所感染,它飞出去的轨迹,不再像之前那般笔直如线,而是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微不可查的,摇摆的弧度。
就在那支箭即将抵达目标的前一刻,庭院里,忽然刮起了一阵夜风。
风不大,却刚好吹动了木架上那顶官帽的红缨,让它轻轻地向左侧飘动了一下,仿佛是在做着最后的闪躲。
而那支承载了太史慈最后尊严的箭矢,就这么擦着那飘动的红缨,带着一丝尖锐的啸声,狠狠地射在了官帽右侧的木架之上!
“咄!”
一声沉闷至极的钝响,像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箭矢入木三分,箭尾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在为自己的迷失方向而无声地哭泣。
它离那根近在咫尺的红缨,差了足有三寸!
三寸的距离,在百步穿杨的神射手眼中,已是天壤之别。
三寸的距离,在此刻,却隔开了神坛与凡尘,隔开了一位武者的荣耀与崩塌。
偏了。
真的,偏了。
庭院之中,那片压抑的死寂,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取而代之的,不是喝彩,不是议论,而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那此起彼伏的“嘶嘶”声,汇聚在一起,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了所有人的脖颈,让他们感到一阵阵的窒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支插在木架上,显得无比刺眼与可笑的箭矢,又缓缓地,转向了那个依旧站在原地,连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的年轻人。
如果说,第一箭的“必中”,还可以用巧合、运气、或是豪赌来解释。
那么这第二箭的“必偏”,又该如何解释?
这已经不是计谋,不是胆量,更不是什么诛心之术能够完全概括的了。
这是一种言出法随的力量。
是一种近乎于鬼神的,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力量。
太史慈僵立在原地,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握弓的手。这只手,曾为他带来无尽的荣耀,可在此刻,却带给了他此生最大的耻辱。
他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一口气血,猛地从胸腹间上涌,直冲喉头。他死死地咬住牙关,将那份屈辱与不甘,连同着那口腥甜的液体,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可他咽得下气血,却咽不下那份已经彻底崩塌的道心。
“噗通”一声。
那张他视若性命的宝弓,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又绝望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