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之中,那一声“心服口服”,如同磐石落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久久未曾平息。
太史慈单膝跪地,双手捧着那张他视若性命的宝弓,高高举过头顶。他那颗高傲的头颅,就这么深深地,深深地低了下去。这个姿势,不是投降,不是屈服,而是军中武人,对于自己认可的,足以扭转乾坤的强者,所能献上的,最郑重的敬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廊下的灯笼静静地燃烧着,昏黄的光晕将太史慈的影子拖得很长,那道影子,一端连接着他跪地的膝盖,另一端,则谦卑地匍匐在姜云的脚下。
风,不知何时又起了,吹动着姜云的衣袂,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身形并不如何魁梧,但在所有人的眼中,却仿佛与身后的夜幕融为了一体,高大得如同山岳。
程普和黄盖,这两位随孙坚打下江东基业的老将,此刻脸上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方才,当姜云说出那句“你不敢射”时,程普心中的怒火几乎要焚毁他的理智。他觉得那是一种极致的羞辱,是对他们所有江东武将的公然挑衅。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旦姜云有任何轻慢之举,他便要第一个站出来,用长辈的身份,用沙场宿将的威严,来扞卫属于江东的尊严。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姜云接下来的那番话,竟是那样的。
“真正的武者,爱惜自己的羽翼,胜过自己的性命。”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直接在他脑海深处炸响。他猛然间,明白了。姜云不是在羞辱太史慈,他是在保护太史慈。
他用“天命”为太史慈的失败作解,用“武者荣耀”为他的退却铺路。他给了太史慈一个台阶,一个足以让这位心高气傲的神射手,在输掉了一切之后,还能保全最后一丝颜面的台阶。
若是换了自己,会怎么做?
程普扪心自问。他大概会用更刚猛的方式,逼着太史慈射出第三箭,然后用一场无可争议的胜利,来证明自己的强大。他会赢,赢得酣畅淋漓,但同时,也会彻底摧毁太史慈的道心。
他做不到,他想不到,原来胜利,还可以是这个样子的。
这已经不是谋略,而是一种境界。一种他穷尽一生,都未必能触及的境界。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黄盖,发现这位向来火爆刚烈的老兄弟,此刻也是一脸的失魂落魄。黄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仿佛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感慨的叹息。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个信号。
廊下那群原本还义愤填膺的江东将领们,此刻一个个都低下了头。他们脸上的愤怒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羞愧、震撼与由衷钦佩的复杂神情。
他们都是武人,他们或许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但他们懂一样东西——尊重。
姜云,给了太史慈,也给了他们所有人,一份他们从未想象过的尊重。
而此刻,这位在所有人眼中如同神只的年轻人,他的内心深处,正上演着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我的妈呀!别跪啊!大哥!’
姜云的内心,那个穿着马褂的小人儿,正抱着脑袋,急得满地打滚。
‘这可是孙权的地盘,你当着你老板的面给我下跪,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回头孙权要是觉得我功高震主,给我穿小鞋怎么办?我这小身板可经不起折腾!’
‘还有,你这可是单膝下跪啊!按照我们那儿的规矩,这可是求婚的姿势!虽然你长得也挺帅的,但我不好这口啊!’
他心中疯狂吐槽,表面上却丝毫不敢怠慢。他连忙上前两步,双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劲力托住了太史慈的手臂,不让他真的跪实下去。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温和表情,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和郑重:“子义将军,快快请起。你我之间,不过是切磋论道,何须行此大礼?折煞我也。”
太史慈抬起头,那双虎目之中,已没了先前的戾气与不甘,只剩下一种清澈的,如同雨后天空般的澄明。他看着姜云,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先生不必过谦。今日若非先生手下留情,为我留足颜面,我太史慈此生道心,怕是已然尽毁。此一拜,非为胜负,只为先生这份胸襟与气度。”
他说完,竟是不顾姜云的搀扶,执意将那一礼行得完完整整,这才在姜云的力道下,缓缓站起身来。
他站直身体,将那张宝弓重新背回身后,然后退后一步,对着姜云,恭恭敬敬地抱拳一揖。
这个动作,像是一道无声的命令。
程普深吸一口气,他与黄盖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断。两人一同迈步而出,走到了庭院中央。
他们没有看孙权,也没有看周瑜,只是并肩站在太史慈的身后,对着姜云,学着太史慈的样子,深深地,抱拳一揖。
“先生之风,我等,拜服!”
两人的声音,苍劲有力,如同洪钟大吕,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
紧接着,韩当、蒋钦、周泰一个又一个在江东军中威名赫赫的猛将、宿将,都从廊下走了出来。他们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站到了程普和黄盖的身后,动作整齐划一,对着姜云,抱拳,躬身。
数十位身披甲胄的虎狼之将,就这么在庭院之中,对着一个文弱书生,行着最庄重的军礼。
那场面,无声,却比任何千军万马的冲锋,都更具冲击力。
那不是武力上的压制,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更高层次力量的,集体归心。
他们看着姜云的眼神,再无一丝一毫的轻视和怀疑,只剩下满满的敬畏和认可。他们知道,能让太史慈这样的猛虎心甘情愿低下头颅的人,能让他们这群桀骜不驯的骄兵悍将集体拜服的人,绝非凡人。
能驾驭猛虎者,必为龙。
高台之上,孙权看着眼前这一幕,那双碧色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紧紧地握着座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心中,既有震撼,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这些,都是他江东的肱股之臣,是他倚为长城的猛将。可此刻,他们却对着一个外人,一个刚刚抵达江东不过数日的年轻人,露出了连面对他这个主公时,都未曾有过的,发自内心的敬畏。
但这份失落,很快便被一种更为强烈的狂喜所取代。
他忽然明白了兄长孙策临终前那句话的深意。姜云,他所拥有的,不仅仅是智谋。他拥有一种能够让英雄归心的,不可思议的魅力。
这样的人,如今成了他的妹夫,成了孙刘联盟最坚实的纽带。江东,何愁霸业不成?
想到这里,孙权那颗紧绷的心,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而他身旁的周瑜,则端着那杯早已饮尽的空杯,久久未曾放下。他看着那群对着姜云行礼的同僚,又看了看那个从容接受着这一切的年轻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既有欣赏,又带着一丝战意的笑意。
他周公瑾自认智计冠绝江东,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可他自问,也无法做到像姜云这般,于谈笑之间,兵不血刃,便收服了江东这群最难驯服的猛虎之心。
有趣,当真有趣。
他忽然觉得,这乱世,因为这个人的出现,似乎变得比以往,要精彩太多了。
孙尚香的一双美目,早已是异彩连连。她看着那个被众将环绕的男人,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口里蹦出来。她的小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手心里满是汗水。那份担忧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与甜蜜。
这就是,她将要托付一生的夫君。
就在这庭院中气氛达到顶点的时刻,一个爽朗的大笑声,打破了这份庄重的寂静。
“好!好啊!哈哈哈!”
孙权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一边抚掌大笑,一边迈步走下高台。他径直穿过躬身行礼的众将,走到了姜云的面前,用力地,亲热地,拍了拍姜云的肩膀。
“先生文能安邦,武能慑将,真乃我江东的福星啊!”
他的笑声,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喜悦,驱散了庭院中最后一丝紧张的气氛。他环视了一圈自己手下的爱将,朗声宣布道:“今日,我江东能得先生为婿,实乃天佑我孙氏!传我将令,将城东,公瑾隔壁那座最好的府邸,赐予先生,作为别驾在建业的府邸!”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那座府邸,原本是孙策留下来,预备给自己颐养天年用的,是整个建业城中,规格最高,地段最好的宅院,紧邻着周瑜的大都督府。孙权将此府赐给姜云,其意义不言而喻。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孙权拉着姜云的手,转向众人,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用一种近乎宣告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包括姜云自己,都为之一愣的话。
“从今往后,先生与我,既是盟友,更是家人!见先生,如见我孙仲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