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州牧府。
已是初冬,庭院中的那几棵老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显得有些萧瑟。北风卷着寒意,从敞开的堂前穿过,吹得案几上的烛火微微摇曳。
刘备正低头批阅着文书。自得了徐州,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勤勉,生怕辜负了这片土地和百姓的期望。关羽坐在一旁,闭目养神,手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青龙偃月刀的刀柄。张飞则有些不耐烦地在堂中踱步,他脚下的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像是在抗议这份冬日里的沉闷。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快步入内,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主公,江东来人了!是军师派回来的信使!”
“什么?”刘备猛地抬起头,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文书上,洇开一团墨迹。他却浑然不顾,快步迎了上去。
信使风尘仆仆,嘴唇干裂,脸上满是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见到刘备,立刻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匣,高高举起:“启禀主公!军师幸不辱命,孙刘联盟,已成!”
“已成?”
刘备、关羽、张飞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关羽那双丹凤眼豁然睁开,精光一闪而过。张飞也停下了脚步,豹眼圆睁,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木匣。
刘备颤抖着手,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封用火漆封好的信件。他先是拿起了那封最厚的,写着“呈主公亲启”的官方文书。
他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信中,姜云用冷静而详尽的笔触,叙述了抵达江东后的一切。从舌战群儒,到说服孙权,再到周瑜的认可,最后,便是以联姻为盟誓,彻底将孙刘两家捆绑在了一起。
当看到“孙权以其妹孙尚香许嫁于云,以为盟约之基石”这几行字时,刘备的呼吸猛地一滞。但随即,一股难以遏制的狂喜,冲散了那瞬间的错愕。
成了!
真的成了!
他原以为,能让孙权答应结盟,便已是最好的结果。万万没想到,姜云竟能促成联姻!这已不是简单的盟约,这是用血脉铸就的羁绊,是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体!曹操若想再南下,便要同时面对孙、刘两家的合力反击,再无各个击破的可能!
“好!好啊!”刘备忍不住大笑出声,那笑声爽朗而畅快,驱散了满室的寒意。他激动地在堂中走了几步,用力一挥手,“zichu真乃吾之子房也!有他在,何愁大业不成!”
“太好了!”张飞一拍大腿,瓮声瓮气地笑道,“这下看那曹贼还敢不敢小瞧俺大哥!等俺们和江东那帮小子联手,定要杀到许都去,把那皇帝老儿救出来!”
关羽抚着长髯,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他微微颔首,声音沉稳:“zichu此行,功在社稷。以一人之力,定鼎两家邦交,实乃不世之功。”
三兄弟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击败曹操,匡扶汉室的曙光。
然而,当刘备的目光,落到木匣里那封单独放置的,写着“兄长亲启”的私人信件时,他脸上的笑容,却一点一点地,缓缓凝固了。
这封信的信封,没有官方文书那般冰冷,纸张的触感也更柔软些。他能想象出,姜云在写这封信时,是何等的心境。
他拆开信,信上的字迹依旧是那么清隽有力,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信中没有再提那些纵横捭阖的谋略,没有再分析那些复杂的利弊。有的,只是一种近乎于托付后事的平静。
“云以一身,承主公天恩,换孙刘百年之好,死而无憾。此后,云虽身在江东,然心系徐州,时刻不敢忘主公知遇之恩,兄弟之情。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死而无憾
知遇之恩
兄弟之情
这些字眼,像一把把钝刀,在他的心口来回切割。刘备拿着信纸的手,开始微微颤抖。方才那份联盟功成的狂喜,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凉了个通透。
他想起了长坂坡下,那个浑身是血,却依旧用后背死死护住阿斗的年轻人。
想起了新野城中,那个在烛火下,为他擘画天下三分蓝图的年轻人。
想起了在徐州,那个为了他能安稳立足,不惜以身犯险,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的年轻人。
姜云待他,是知己,是手足,是再生父母。
可他呢?他这个口口声声要以“仁义”立于天下的刘备,又是如何回报这份情义的?
他让他的兄弟,去用自己的终身幸福,来换取他的霸业根基。
这和那些将女儿、妹妹当做货物一般,用来交易权力的诸侯枭雄,又有什么区别?
“我”刘备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那份欣慰与喜悦,此刻尽数化为了浓得化不开的羞愧与自责。
“大哥,你怎么了?”张飞察觉到了刘备神色的变化,凑上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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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封信递了过去。
张飞接过信,他识字不多,但信上的那几句话,他还是看得懂的。他越看,那张黑脸便涨得越红,最后竟是如同烧红的烙铁一般。
“岂有此理!”他猛地将信纸往案几上一拍,怒吼道,“那孙权小儿,欺人太甚!他这是拿他妹子当绳子,想把军师给拴在他们江东!大哥,这门亲事,咱们不能认!”
关羽也拿过信纸,看了一遍。他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三弟,休要胡言。此事关乎联盟大局,已是定局,不可更改。”
“二哥,你怎么也帮着外人说话!”张飞急了,豹眼圆睁地看着关羽,“军师为咱们出生入死,咱们怎能眼睁睁看着他受这等委屈?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该如何看咱们兄弟?”
“正是因为如此”关羽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他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刘备,轻叹一声,“才更显出,主公与我等,有愧于zichu。”
有愧。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刘备的心上。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脸上满是痛苦之色。他摆了摆手,示意两个弟弟不要再争吵。
“云长说的对。”他声音沙哑地开口,“是我是我对不起zichu。”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木匣中那另外两封,封得严严实实的信件上。一封的封皮上,写着一个清秀的“宓”字。另一封,则写着“文姬吾友”。
刘备的心,又是一沉。
他知道,这桩婚事,不仅仅是牺牲了姜云一个人的幸福。它像一块投入湖中的巨石,真正激起的惊涛骇浪,是在姜云的后院。
那个如仙子临尘,在山洞中与姜云相遇,不离不弃的甄姬。
那个才情绝世,聪慧通透,早已将一颗心系于姜云身上的蔡文姬。
还有糜家那个总是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姜云的小妹
一想到这些女子即将面对的痛苦与煎熬,刘备便觉得胸口堵得更厉害了。他这个主公,不仅没能为自己的心腹爱将分忧,反而亲手点燃了他家中最大的一场火。
‘我刘备,空谈了一辈子的仁义,到头来,却连自己兄弟的家,都护不住。’
这份无力感与愧疚感,像两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堂中的烛火都爆开了一朵灯花。
最终,他拿起那两封信,递给一旁的亲卫,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将这两封信送到军师府上。亲手交给甄夫人和蔡夫人。”
“诺。”亲卫领命,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两封仿佛有千斤之重的信,躬身退下。
看着亲卫远去的背影,刘备缓缓走到堂前,望着庭院中那萧瑟的冬景,一声长叹,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了一团白雾。
他知道,自己刚刚做出的,是一个无可奈何,却又无比残忍的决定。
联盟的喜讯,已经送达。
而那场注定要席卷整个姜府的风暴,也随着那两封信,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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