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甄姬和蔡文姬那两间院落的死寂不同，糜家兄妹所住的别院里，尚有一丝活气。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温暖的厅堂，给名贵的木制家具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茶香，混着少女身上特有的馨香。
糜环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膝上摊着一方月白色的锦帕。她低着头，神情专注，手中的绣花针上下翻飞，小心翼翼地勾勒着一丛青翠的竹林。竹叶的形态已经初具，清隽挺拔，正是她心中那位军师哥哥最爱的君子之风。
她绣得很慢，很认真，每一针都藏着少女纯粹而羞怯的心事。她想着，等他从遥远的江东回来，自己就把这方帕子当作贺礼送给他。他一定会夸她的手艺又有长进了吧？一想到他可能露出的赞许微笑，糜环的嘴角便忍不住翘起，脸颊也泛起一抹好看的红晕。
糜竺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看的却是关于徐州秋收后的粮税账目。只是他的目光，时不时会从那些枯燥的数字上移开，落在自己妹妹那张洋溢着幸福的脸上，眼神中充满了兄长特有的温和与纵容。
自从追随刘备，举家迁至徐州，又与姜云这等奇人结识，他们糜家的命运便与这支新兴的势力紧紧绑在了一起。看着妹妹一日日出落得亭亭玉立，性情也愈发开朗，他觉得当初赌上全部家产的决定，是无比正确的。
就在这片安宁祥和的气氛中，一名家仆脚步匆匆地从门外走了进来，神色间带着几分古怪。
“家主，小姐。”家仆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州牧府那边传来了消息，是关于军师的。
“军师哥哥？”糜环立刻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惊喜，手中的针不小心扎了一下指尖，她也浑然不觉，只是急切地问道：“是不是军师哥哥要回来了？”
糜竺也放下了手中的竹简，神色一正。他知道，从江东传回的消息，必然是关乎整个徐州未来的大事。
家仆的脸上却不见喜色，他犹豫了一下，才从怀里取出一封并未封口的信函，那是州牧府专门抄录下来，用以通报各部主官的公文副本。
“家主，您还是自己看吧。”
糜竺心中一沉，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接过信，展开。信上的内容并不多，寥寥数语，便将江东之行的结果交代得清清楚楚。
孙刘联盟，已成。
以联姻为盟誓。
孙权之妹孙尚香，许嫁于辅汉军师姜云。
糜竺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他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年，身为徐州最大的豪商，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这桩婚事背后那重如泰山的政治分量。
这是一步绝世好棋。
以姜云一人之身，彻底锁死了孙刘两家的关系，将一道随时可能破裂的口头盟约，锻造成了血脉相连的钢铁羁绊。从此以后，曹操再难有南下各个击破的机会。徐州，乃至整个刘备集团，终于得到了一块可以喘息和发展的稳固后方。
作为刘备最早、也是最大的投资人，糜竺心中甚至涌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激赏。他不得不佩服姜云的手段和魄力，此等手笔，已非寻常谋士可以想象。
然而，当他抬起头，看到自己妹妹那张依旧充满期盼的脸时，这份属于政治家的激赏，瞬间便被冰水浇得干干净g干净净。
“哥，信上说什么了？”糜环见他神色有异，心中的喜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安。
糜竺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该如何告诉她？告诉这个将姜云视作神明，将所有少女情怀都寄托于其身的妹妹，她的梦，碎了。
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糜环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她颤抖着伸出手，声音细若蚊蚋：“哥，让我看看”
糜竺闭上眼，无奈地将那封信递了过去。
糜环接过信，她的目光落在“孙尚香许嫁于云”那几个字上，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啪嗒。”
是绣花针掉落在地的声音。
紧接着，那方她绣了许久，即将完工的竹林锦帕，也从她无力的膝上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冰冷的地面上，沾染了尘埃。
“不不会的”她喃喃自语，拼命地摇着头，仿佛这样就能否定信上那冰冷的事实，“是假的，这一定是假的”
大颗大颗的泪珠，终于无法抑制地从她眼眶中滚落，砸在她的衣裙上，晕开一团团深色的水渍。她再也忍不住，双手掩面，发出了压抑而痛苦的呜咽，那哭声充满了被背叛的委屈和梦想破碎的绝望。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娶别人为什么”
她一遍又一遍地问着，像个迷路的孩子。
糜竺看着妹妹伤心欲绝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像被一只手紧紧揪住，又酸又涩。他走上前，笨拙地拍了拍妹妹不断颤抖的肩膀，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说“这是为了大局”？何其残忍。
说“他有苦衷”？何其苍白。
作为政治家，他无比清楚，姜云的选择是正确的，甚至是唯一正确的。但作为一个兄长，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妹妹心碎神伤，却无能为力。这份无力感，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
是他，将妹妹带进了这个充满利益交换的冰冷世界。是他，默许了她对那位年轻军师的憧憬与爱慕。他甚至曾经在心底里乐见其成。可到头来，这份憧憬，却成了刺向她心脏最锋利的刀。
“环儿，别哭了。”糜竺的声音有些沙哑，“军师他他这么做，也是为了主公，为了我们所有人。”
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糜环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红肿的眼睛里满是迷茫和痛苦。
“哥，我我是不是很没用？”她哽咽着问，“我是不是给他添麻烦了？所以他才”
“胡说！”糜竺立刻打断了她，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怒气，不知是气孙权，还是气姜云，亦或是气这该死的世道，“你很好，是哥哥的错，是哥哥没用，护不住你。”
他将妹妹轻轻揽入怀中，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背。
厅堂里，只剩下兄妹二人。一个在无声地承受着政治的沉重，一个在默默地舔舐着破碎的初恋。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阳光都开始偏西，糜环的抽噎声才终于停了下来。
她从哥哥的怀里挣脱出来，用衣袖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她俯身，捡起地上那方已经弄脏了的锦帕，用手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叠好。
她的动作很慢，却不再有方才的慌乱。
“哥。”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多了一丝出人意料的平静，“我没事了。”
糜竺怔怔地看着她。
“军师哥哥是在做大事的人。”糜环低着头，看着手中的锦帕，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事，给他添乱，让别人看他的笑话。州牧府那边，还有还有甄姬姐姐和文姬姐姐那边，我不会去闹的。”
她抬起头，虽然眼睛依旧红肿，但那眼神中，却透出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坚韧与决然。
“我我明白的。”
糜竺看着自己的妹妹，看着她在一场痛哭之后，仿佛瞬间长大了。他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心疼。他知道，这份“明白”，是用她最宝贵的少女情怀作为代价换来的。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奈的叹息。
这盘棋，他们糜家是执子之人，也是棋子本身。棋局尚未结束，他们能做的，唯有接受，然后继续走下去。
而此刻，在姜云府邸的另一处，一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袁瑶那张写满了幸灾乐祸的脸，正对着屋内两个同样一夜未眠的女人，她那尖锐刻薄的声音，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刺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