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徐州的后院被一封信搅得愁云惨淡之时,数百里外的江东建业,却是一片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热闹景象。
孙刘联盟缔结,江东郡主孙尚香将嫁与辅汉军师姜云的消息,像一阵和煦的春风,在短短数日内吹遍了建业城的每一个角落。街头巷尾,茶馆酒肆,贩夫走卒与世家子弟,口中谈论的无不是这场即将到来的盛大婚事。
这不仅是一场联姻,更是江东自孙策离世后,多年来最大的一桩喜事,是江东之主孙权向天下宣告其地位稳固、盟友强大的最佳证明。
整个建业城都动了起来。
城中的主干道上,每日都有工匠来回奔走,张灯结彩,家家户户的门前都奉命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到了夜晚,整座城池亮如白昼,火光映红了秦淮河的水,也映红了每一个江东百姓的脸。
孙权对这场婚事极为看重,亲自督办,几乎是不计成本。赏赐如流水般从州牧府送出,绸缎、金银、珠宝,源源不断地运往城东那座新赐给姜云的府邸,也同样送往吴侯府上,充作郡主的嫁妆。
而这场盛大喜事的中心,那位即将出嫁的江东明珠,孙尚香,则成了全城最幸福,也最忙碌的人。
与寻常待字闺中的女子不同,孙尚香的幸福,带着一种勃勃的生机与毫不掩饰的张扬。她不像姐姐们那般娴静,更不懂什么叫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这几日,她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
清晨,当府上的侍女们还在为她准备繁复的梳妆时,她早已一身利落的劲装,在后院的演武场上挽弓搭箭,射空了整整三壶羽箭。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让她那张明艳的脸庞,在朝阳下显得愈发英气逼人。
“郡主,时辰不早了,该去绸缎庄量体裁衣了。”侍女长吴妈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满是无奈的宠溺。
孙尚香随手将手中的长弓扔给一旁的侍卫,用手背抹了一把香汗,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知道了知道了,吴妈你比我哥还啰嗦。”
话虽如此,当她换上那身专门为她准备的华服,被一群侍女簇拥着前往建业城中最好的绸缎庄时,眼中那份期待与雀跃,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她拉着姜云。
这是她向兄长孙权提出的唯一要求——她要他陪着。
于是,建业城的百姓便有幸看到了这难得一见的光景。
那位在朝堂之上舌战群儒、在庭院之中智慑猛虎的姜军师,此刻正略显无奈地被他们那位以刚烈闻名的尚香郡主,像牵着一头温顺的羊羔般,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上穿行。
孙尚香一手紧紧攥着姜云的手腕,另一只手则像一只好奇的蝴蝶,在琳琅满目的货摊上飞舞。
“姜云,你看这个!”她拿起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华丽匕首,在手里掂了掂,又摇摇头,“太花哨了,中看不中用。”
“还有这个!”她又被旁边马具店挂着的一副马鞍吸引了过去,伸手摸了摸上面柔韧的皮质,眼中放光,“这皮子不错,若是配上我的‘惊帆’,定能日行千里!”
她兴致勃勃地回头,想问问姜云的意见,却看到他正含笑看着自己,那眼神温和得像午后的阳光,让她心中莫名一跳,脸颊也跟着热了起来。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太不淑女了。
周围的百姓和店家,都用一种善意而新奇的目光看着他们。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郡主,也从未见过,能让这样一位郡主,露出这般小女儿姿态的男人。
孙尚香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她松开拉着马鞍的手,清了清嗓子,故作矜持地走进了旁边的首饰铺。
可一进铺子,她的本性又暴露了。
掌柜的满脸堆笑地捧出各种金钗步摇、耳坠手镯,无一不是精致华美。孙尚香只是草草扫了一眼,便觉得眼花缭乱,兴致缺缺。
“有没有简单点的?”她问道。
姜云看出了她的不耐,他微笑着上前一步,从那堆珠光宝气中,拿起了一支样式最简单的凤钗。那凤钗以赤金打造,没有镶嵌任何宝石,只在凤尾处坠着一串细小的流苏。
“这个如何?”他将凤钗递到孙尚香面前。
孙尚香的目光,落在那凤钗上。凤凰的形态矫健有力,充满了动感,不似寻常凤钗那般柔美,反而透着一股英姿飒爽的气魄。
“就这个了!”她一把接过,眼中的喜爱满溢而出。
她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懂自己的人了。
这种“懂”,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自那日在大殿之上,兄长宣布婚事以来,她便时常会有这种感觉。
当她与他并肩而立时,当她的手被他牵着时,当她看到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时,她那颗一向桀骜不驯的心,就会变得异常平静和喜悦。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契合与共鸣,仿佛她这柄出鞘的利剑,终于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那个剑鞘。她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但她享受这种感觉,沉溺于这种感觉。
,!
这份发自内心的幸福,感染了身边的每一个人。
吴侯府的侍女们私下里都在说,郡主这些天笑的次数,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
而江东之主孙权,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他站在州牧府最高的楼阁上,看着城中那片喜气洋洋的红色,看着自己妹妹脸上那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为江东,找到了一个最坚实的盟友。也为自己最疼爱的妹妹,找到了一个最好的归宿。
“公瑾,”他侧过头,对身旁的周瑜说道,“你看,我这步棋,走得如何?”
周瑜抚着长髯,微微一笑。“主公英明。以联姻固盟,上策也。更难得的是,尚香郡主与姜先生,并非貌合神离,而是两情相悦。此乃天作之合,江东之福。”
孙权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那座正在被红色一点点装点的府邸,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忙碌了一天的孙尚香,终于回到了自己的闺房。她屏退了所有侍女,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从锦盒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白天姜云为她挑的那支赤金凤钗。
她将凤钗插在自己如云的秀发上,对着铜镜,左看右看。镜中的少女,明眸皓齿,眉宇间英气与娇羞并存,因为那支凤钗的点缀,平添了几分即将为人妇的妩媚。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就笑了。那笑声清脆,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她想,等嫁去了徐州,她一定要和他比试一场箭法。她听说了,他在江东,曾以三箭之赌,折服了太史慈将军。她不信,他的箭术,能比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自己还好。
她还想,等到了徐州,她要亲眼看看,他信中那些让她有些在意的“家人”,究竟是什么模样。那个一夜未眠的甄夫人,那个能为他解围的蔡夫人,还有那个为他哭鼻子的糜家妹妹。
她孙尚香的男人,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有人倾慕,再正常不过。她心中非但没有嫉妒,反而生出几分莫名的自豪。
但自豪归自豪,主次得分清。她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孙刘两家共同承认的,唯一的正妻。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又忍不住高高翘起。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幸福的思绪中时,门外响起了侍女的通报声。
“郡主,都督府派人送来了请柬。”
孙尚香回过神,有些好奇。“都督府?姐夫找我何事?”
侍女走了进来,将一封制作精美的请柬呈上。“回郡主,请柬是给您和姜先生的。周都督与夫人在家中设下家宴,想在大婚前夜,为您二位饯行。”
大婚前夜的家宴。
孙尚香拿着那封请柬,心中一暖。她知道,这是姐姐和姐夫,在以家人的名义,为她送上最后的祝福。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整个建业城灯火璀璨,喜乐之声隐约可闻。
明天,就是大婚之日了。
她将成为他的妻子。
这个认知,让她的一颗心,像揣了一只小兔子般,怦怦直跳,充满了无尽的期待与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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