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之内,一片狼藉。
翻倒的铜镜碎成了几片,映照着袁瑶那张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的脸。
她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下,鲜血正汩汩地从衣料中渗出,在地上洇开一滩深色的痕迹。
她死死地瞪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那个娇小身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惊骇。
她不明白,这个平日里温顺得像只猫儿,连大声说话都会脸红的糜环,怎么敢怎么敢对她下杀手?
糜环跨坐在她的身上,那张清秀的小脸,溅上了几滴温热的血,让她看起来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修罗。
她那双曾被泪水浸泡得红肿的眼睛,此刻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她没有理会袁瑶的垂死挣扎,只是拔出了那根已经刺入袁瑶腹部的金钗。
“噗嗤——”
一声轻响,伴随着一股血箭。
糜环看也不看,反手又是一钗,狠狠刺下!
“为了军师哥哥”
她嘴里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为了甄姬姐姐”
又是一下。
“为了这个家”
最后一下,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金钗深深地没入了袁瑶的心口,只留下一个翠玉的钗头,在火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袁瑶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瘫软下去。她那双瞪大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的神采,直勾勾地望着漆黑的夜空,仿佛在质问着什么。
院外的喧哗声,终于惊动了守卫的白毦兵。
“哐当!”
院门被重重撞开。
几名手持环首刀的士卒冲了进来,看到的,便是这血腥而诡异的一幕。
一个身穿华服的女子,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
而军师府里那位人尽皆知的、最是温婉柔顺的糜家小姐,正浑身是血地跨坐在尸体上,手里还握着那根行凶的、同样沾满了血的金钗。微趣暁说王 更欣最哙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一时间竟忘了该作何反应。
糜环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门口那些目瞪口呆的士卒。
她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去告诉主公。”
“人,我杀了。”
州牧府,书房。
刘备一夜未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刚刚才接到陈到派人送回来的消息:人追到了,但信,没了。
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中,却依旧让他那颗悬着的心,沉入了谷底。
信没了,就意味着曹操必然已经收到了消息。
现在,他只能寄希望于徐州城的防御,能撑到姜云有办法破局。
“大哥,要不俺带一队人马,出城去劫了曹贼的粮道?”张飞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这么干等着,比杀了他还难受。
“三弟,不可莽撞。”关羽依旧闭目养神,只是那只抚着长髯的手,比平时慢了半分,“曹军新至,必然防备森严。此时出城,正中其下怀。”
就在三人相顾无言,气氛凝重到极点时,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
“主公!不不好了!”
刘备心中咯噔一下,还以为是曹军已经开始攻城,猛地站起:“何事惊慌!”
“军师府军师府里出事了!”亲卫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糜糜小姐,她她把袁瑶给杀了!”
“什么?!”
刘备、关羽、张飞三人,同时惊呼出声,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糜环?那个见了他们都会脸红躲到一边的小姑娘?杀了人?
这怎么可能!
张飞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拍大腿,不惊反喜:“杀得好!那毒妇早就该杀了!环儿妹妹这回可是替俺出了口恶气!”
“三弟!”刘备厉声喝止了他。
他现在脑子一片混乱。
袁瑶是罪魁祸首,死有余辜。
可她不能死在现在,更不能死在糜环的手上!
他刚刚才下令将袁瑶软禁,转眼人就死了。这让他如何向还在江东的姜云交代?如何向糜家交代?
“人呢?”刘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
“糜小姐她她就在府外,求见主公。”亲卫结结巴巴地答道。
刘备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带她进来。”
很快,那个娇小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穿着素裙、楚楚可怜的少女。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梳理过,只是那张苍白的小脸上,还残留着几点没能完全擦干净的暗红色血渍。
她走进书房,身上那股浓重的血腥味,让张飞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没有行礼,也没有哭泣,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一双眼睛平静地看着刘备,平静得有些可怕。
“主公。”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人,是我杀的。与军师府无关,与我糜家无关。此事由我一人承担。”
刘备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火气,不知为何竟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心疼与无奈。
他知道,这个女孩,是被逼的。
是他这个主公,没能保护好她们。
“你”刘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怪她吗?
若不是她,自己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罚她吗?
她杀了袁瑶,某种意义上,是为徐州除了一个天大的隐患。
“环儿,你糊涂啊!”最终,刘备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主公。”糜环忽然对着刘备,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响亮的头。
“环儿自知犯下死罪,请主公杀了我。”
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你胡说什么!”张飞急了,上前一步就要把她拉起来。
一只手,拦住了他。
是关羽。
他那双微眯的丹凤眼,不知何时已经睁开,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糜环,眼神复杂难明。
糜环没有理会张飞,她抬起头,继续看着刘备,一字一顿地说道:“主公,环儿知道,杀了袁瑶,会打乱军师哥哥的计划。可环儿不能眼睁睁看着甄姬姐姐出事。”
“环儿更知道,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必然会引起城中恐慌,更会授人以柄,说主公治下不严,纵容家眷私斗。”
“所以,请主公杀了我。”
她看着刘备,那双本该纯澈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
“主公只需对外宣称,军师府侍妾糜氏,因嫉妒与袁氏争风吃醋,失手杀人。主公为严明法纪,故将其斩首示众。”
“如此一来,既能安抚城中人心,又能向曹操表明,袁瑶之死,纯属意外,与主公和军师哥哥,都毫无关系。”
“甚至”糜环的嘴角,勾起一抹凄然的笑,“曹操生性多疑,他或许还会怀疑,这是我们故意演给他看的一出苦肉计。他会怀疑,袁瑶的信,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书房之内,一片死寂。
刘备和关羽,都用一种看怪物似的眼神,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女孩。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番条理清晰、狠绝至此的话,竟会从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口中说出。
她不仅仅是杀了人,她甚至连自己死后的价值,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她要用自己的命,去为姜云,为徐州,博取那一线生机。
“你”刘备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糜环,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英雄豪杰,见过太多慷慨赴死之士。
却从未见过,一个如此柔弱的女孩,能以如此冷静、如此惨烈的方式,来面对自己的死亡。
“大哥。”一直沉默的关羽,终于开了口。
他走到糜环身边,没有去扶她,只是对着刘备,缓缓地摇了摇头。
“二哥?”张飞不解地看着他。
关羽没有解释,只是那双丹凤眼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赞许与敬重。
他看懂了。
这个女孩,已经存了必死之心。
她不是在请求,而是在用她的方式,完成她对姜云最后的守护。
刘备看着糜环那张决绝的小脸,又看了看二弟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心中天人交战。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作为主公,他知道,糜环的计策,是眼下破局的最好办法。
可作为一个长辈,他又如何能亲手,将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送上断头台?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打扮的士卒,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神色间带着一种极度的惊骇与狂喜。
“报——”
那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启禀主公!北门外,五十里处,发现曹军大营!”
这个消息,让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来了。
终究还是来了。
然而,那名斥候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曹军曹军大营,昨夜三更,疑遭天火,火烧连营!如今如今已向北溃退三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