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杀”字,典韦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这一个字,却如同一道无形的敕令,瞬间点燃了身后千名骑士体内压抑已久的煞气。
没有战吼,没有嘶鸣。
“尘风虎豹骑”的回应,是行动。
千名骑士几乎在同一瞬间,俯下身子,冰冷的面甲遮住了他们所有的表情。他们手中的环首刀,被整齐划一地举起,刀锋向前,与地面平行,在阴沉的天光下连成一片晃动的,死亡的银线。
战马开始加速。
从缓步,到小跑,再到疾驰。
大地震动的轰鸣,终于取代了之前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千只裹着厚布的马蹄,此刻重重地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的声音不再是清脆的蹄声,而是一阵阵沉闷如雷的巨响,仿佛有一头远古的巨兽,正从地平线下苏醒,迈开脚步,奔向人间。
黑色的洪流,化作了黑色的山崩。
对面,王祭酒和他那百十号“天师神兵”彻底崩溃了。
那名扛着锄头的汉子,第一个扔掉了手里的“兵器”,尖叫一声,转身就跑。他的动作像是一个信号,瞬间引爆了所有人的恐慌。
人群轰然散开,哭喊声、尖叫声、求饶声响成一片。有人想往两边的田地里跑,却被自己人绊倒;有人跪在官道中央,朝着那片席卷而来的黑色浪潮,疯狂地磕头;还有那位王祭酒,他手中的桃木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两眼一翻,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口吐白沫,人事不省。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虚妄的信仰,都脆弱得如同窗户纸。
典韦对眼前这片混乱视若无睹。
他的眼中,没有这些四散奔逃的蝼蚁,只有官道的尽头,那座矗立在风雪中的阳平关。
他的任务,是破阵,是夺关。
至于路上的这些石子,只需碾过去便可。
距离五十步。
典韦甚至能看清那些信徒脸上扭曲的恐惧,能闻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那股混杂着汗水与尿骚的臭味。
他皱了皱眉,似乎对这股味道很是不满。
他终于动了。
他没有拔出那对标志性的双铁戟,只是从马鞍一侧,取下了一柄小号的镔铁手戟。
手腕一抖。
“嗖!”
手戟化作一道乌光,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精准地钉在了一名正试图组织人手,用一辆破板车设置路障的小头目咽喉上。
那名小头目脸上的凶狠表情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多出来的戟杆,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漏风声,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
那辆摇摇欲坠的板车,也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轰!”
黑色的骑兵洪流,终于与那群散乱的信徒,撞在了一起。
这不是一场战斗。
这是一场屠杀。
更准确地说,是一场收割。
“尘风虎豹骑”的骑士们,冷静得像是在田间劳作的农夫,他们手中的环首刀,就是收割生命的镰刀。
刀光闪过,一颗惊恐的头颅便冲天而起。
马匹冲撞,一副单薄的身躯便如破麻袋般飞出数丈。
没有惨叫,因为在马蹄雷鸣般的轰响中,任何声音都显得微不足道。
没有抵抗,因为那些锄头、木棍,砸在骑士们厚重的铁甲上,连一道白印都留不下,便应声折断。
一名信徒状若疯狂,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黄色的符纸,嘴里念念有词,朝着一名冲到近前的骑士脸上撒去。
那名骑士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任由那些符纸贴在他的面甲上。他只是机械地,平举着手臂,策马从那信徒身边掠过。
下一刻,那信徒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一道血线,从他的脖颈处,缓缓浮现,然后,整颗脑袋便滑落下来,滚落在地,脸上还保持着施法时的狂热。
典韦冲在最前方,他像一柄烧红的烙铁,轻易地烫穿了这块冰冷的牛油。
他的战马甚至不需要他驾驭,只是凭借着本能的冲撞,便将前方的一切障碍,撞得粉碎。
终于,有一个看起来有些勇气的家伙,他没有跑,而是举着一柄生了锈的铁叉,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朝着典韦的坐骑腹部刺来。
典韦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只是伸出左手,在那铁叉即将触碰到马腹的瞬间,一把抓住了叉杆。
那信徒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铁叉上传来,他用尽全身力气,脸都憋成了紫色,却无法让铁叉再前进分毫。
典韦的手,就像一只铁钳,死死地焊住了他的兵器。
“滚。”
典韦吐出一个字。
他手臂一甩。
那名体重至少一百五十斤的壮汉,连同他手中的铁叉,竟被典韦单手抡了起来,像扔一根稻草一样,狠狠地砸向了侧方另一名冲过来的敌人。
“砰!”
两人撞在一起,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双双滚倒在地,再没了声息。
整个过程,典韦的右手甚至都没有离开过马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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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不是武艺的比拼,而是维度的碾压。
黑色的洪流,没有丝毫停滞,它以一种恒定的,冷酷的速度,从这百十号人的阵列中,一穿而过。
当典卫的马蹄踏过最后一名倒地的信徒时,他身后的千名骑兵,也已经全部通过。
官道上,留下了一地狼藉。
断裂的兵器,破碎的肢体,还有那些在血泊中尚未断气,发出微弱呻吟的躯体。
而那支黑色的骑兵,却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他们迅速在典韦身后重新集结,队列依旧整齐,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场微不足道的武装游行。
从冲锋到凿穿,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呸!什么狗屁神兵,连给俺热身都不够!”
典韦朝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将那柄小手戟重新挂回马鞍上。
他终于舍得拔出自己的双铁戟了。
因为他知道,开胃菜已经吃完,真正的大餐,就在前面。
“全速前进!在他们关门之前,给俺冲进去!”
典韦一声爆喝,这一次,他没有再压抑自己的声音。
雄浑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响彻整个山谷。
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四蹄翻飞,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远方那座已经遥遥在望的雄关,狂奔而去。
身后的千名骑兵,齐声应喏,紧随其后。
马蹄上包裹的厚布,在刚才的冲锋中早已被磨损殆尽。
此刻,上千只铁掌,毫无保留地敲击着大地。
“轰隆隆——”
这一次,是真的地动山摇。
阳平关的城楼上,守关的将领张卫,正裹着一件厚厚的熊皮大氅,百无聊赖地看着关外飘落的雪花。
他是张鲁的亲弟弟,被派来镇守这东部门户,美其名曰委以重任,实际上,就是个清闲的肥差。
这鬼地方,鸟不拉屎,几十年都没打过一仗了。除了偶尔有几个不长眼的流寇,需要他派人去“降妖除魔”,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关内听曲喝酒。
“报——”
一名守城士卒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声音里带着哭腔。
“将军!不好了!王祭酒的巡逻队……被,被人冲散了!”
“什么?”张卫愣了一下,从温暖的怀炉里抬起头,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慌什么!不就是几个流寇吗?王祭酒不是带了天师的符水吗?洒出去,不就完事了?”
“不……不是流寇!”那士卒吓得浑身发抖,指着关外的方向,话都说不囫囵,“是……是骑兵!黑色的骑兵!漫山遍野,全是骑兵!”
“骑兵?”
张卫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身前的士卒,冲到城墙边,朝着关外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被冻住了。
只见远方的雪原尽头,一片黑色的潮水,正以一种无可匹敌的气势,朝着阳平关席卷而来。
那卷起的雪沫,遮天蔽日。
那奔腾的杀气,隔着数里,依旧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敌袭!!!”
张卫终于反应过来,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快!快关城门!擂鼓!放箭!快!!”
城楼之上,瞬间乱作一团。
守城的士卒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手足无措。他们慌乱地冲向城门,想要放下那巨大的千斤闸,推动那沉重的门栓。
“吱嘎——”
厚重的城门,在数十名士卒的合力推动下,开始缓缓地关闭。
城楼上的弓箭手,也手忙脚乱地张弓搭箭,却因为手指冻得僵硬,半天都拉不开弓弦。
典韦看着那正在缓缓闭合的城门,一双环眼,瞬间布满了血丝。
他知道,一旦城门关闭,他们这支孤军,就将面临一场艰苦的攻城战。
郭祭酒的计策,就会功亏一篑!
“啊啊啊——”
典韦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他俯下身子,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马背上。
“给俺开!!!”
他手中的双铁戟,不再是为了杀人,而是像船桨一样,疯狂地拍打着马的臀部。
战马吃痛,发出痛苦的悲鸣,速度在瞬间,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一人一马,彻底化作了一道离弦之箭,与身后的大部队,拉开了数十米的距离。
他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撞开那扇即将关闭的,地狱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