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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稷下梦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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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醒来时,双手还保持着紧握的姿势,掌心却已空空如也。只有指尖残留的微麻感提醒着他——那块黑碧玺刚刚还在。

窗外,午后阳光斜斜洒进稷下学宫的厢房。他坐起身,环顾四周:竹简堆叠的案几,挂着青铜剑的土墙,还有那扇半开的木窗,透过它能看到远处论辩台上飘扬的旌旗。

“又是这个梦。”李明喃喃自语,却感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清醒。

他翻身下榻,走到铜镜前。镜中青年约莫二十三四,眉目清朗,只是眼中带着一丝困惑。他伸出双手,仔细端详掌心——没有灼痕,没有印记,只有常年习剑留下的薄茧。

“李明,你还在发什么呆?”清脆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柳儿端着漆盘走进来,盘上放着陶碗,热气腾腾。“夫子让我给你送药,说你昨夜练气又岔了经脉。”她将盘子放在案上,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你脸色不好,又梦见那黑石头了?”

“墨玉。”李明纠正道,走到案前坐下,“而且不是梦见,是握着它入睡。”

柳儿在他对面跪坐下来。她穿着素色深衣,头发简单束起,几缕散发垂在颊边。她是医家弟子,与李明这个兼修兵家、道术的剑客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因三年前那场意外有了交集。

“所以今天成功了?”柳儿轻声问,递过药碗。

李明接过碗,药汤苦涩的气味扑鼻而来。“算是。我进入了一种状态。像是梦,又比梦真实。我能控制自己,能选择做什么。”他描述着那个旋转剑舞的场景,那些骷髅般的怪物,以及那个奇怪的“平板电话”。

柳儿听得认真,等他停下才开口:“你说你被吵醒,发现自己还握着墨玉,但内心平静了许多?”

李明喝下一口药,皱了皱眉。“是的。之前那种压抑感消失了。就像是”他寻找着词语,“就像是通过那个梦,释放了什么。”

“那通电话呢?你打给‘女神’的那个。”柳儿眼中闪过好奇。

李明笑了,有些尴尬。“那部分最奇怪。按照墨玉给我的‘指示’,我应该能联系到某种超越性的存在。但接通后,对方说我打错了,还是个女子的声音。”他摇摇头,“也许是我潜意识在开玩笑。”

“或者是墨玉在引导你面对什么。”柳儿若有所思,“你记得我们怎么得到它的吗?”

三年前,他们在稷下附近的山中发现了一个古墓。墓室几乎全毁,只在废墟中找到这块半个手掌大的黑色碧玺。当时墨玉就在李明手中轻微震动,如同有生命一般。从那以后,李明开始做这些清醒梦,而柳儿则发现自己有时能在梦中感知到李明的存在。

“你觉得今天能再试一次吗?”柳儿问。

“夫子不会同意的。”李明苦笑,“他说我这是‘外道之术’,偏离了正道修行。”

“但墨玉确实让你平静了。”柳儿坚持道,“而且,我有个想法。”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块乳白色的石头。“这是月长石,有助眠安神之效。如果你握着墨玉,我握着它,也许我也能进入你的梦境。”

李明惊讶地看着她:“这太危险了。我们不知道墨玉的真正力量——”

“我知道危险。”柳儿打断他,目光坚定,“但我更知道你独自面对未知的危险。至少让我在旁边,如果有问题,我能立刻唤醒你。”

两人对视良久,最终李明点了点头。

午后,学宫安静异常。大多数弟子都在午休或静修。李明和柳儿选在藏书阁后的僻静小院,这里少有人来。

他们并肩躺在树荫下的石台上,中间放着一个小香炉,柳儿点燃了安神的柏香。李明右手握着墨玉,柳儿左手握着月长石,两人的另一只手轻轻相触。

“记住,”柳儿轻声说,“如果感到不对,就想办法‘扳断’梦境中的什么东西。这是你自己的暗示,应该有效。”

李明点头,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树叶洒在眼皮上,形成跳动的光斑。墨玉在掌中微微发热,那熟悉的酥麻感开始从指尖蔓延。

他调整呼吸,进入兵家入定法:一呼一吸,如潮起潮落;一念一息,如剑出鞘归。渐渐地,墨玉的震动与心跳同步,世界开始旋转、模糊。

他再次感受到那种向前冲的势头——仿佛驾驭着传说中的机关战车,疾驰在看不见的道路上。风声呼啸,离心力将他向后拉扯,但他稳稳“坐”在某种存在上,任由这股力量带他去往未知之地。

这次,眼前有了画面。

稷下学宫,但不是现在的学宫。建筑更加古老雄伟,街道上行走的人们穿着数百年前的服饰。李明“站”在论辩台前,看到台上两位学者正在辩论,其中一人手持玉圭,形貌竟与学宫中供奉的荀子画像有七分相似。

“这是过去的稷下?”他喃喃道。

“李明。”柳儿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他惊讶转头,看到柳儿就站在身旁,半透明的身形如同水中的倒影。“你真的进来了!”

“只是部分意识。”柳儿环顾四周,眼中充满惊叹,“我能看见,但感觉像隔着一层纱。这就是你的清醒梦?”

“比以往更清晰。”李明伸手,能清楚看见自己的掌纹,甚至能感受到微风拂过皮肤的触感。“以前都是感觉,没有这样完整的景象。”

突然,画面闪烁、扭曲。学宫景象如被水洗的墨画般晕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暗的空间。无数磷火般的绿光在四周亮起,勾勒出扭曲的影子——正是他之前遇到的骷髅怪物。

“它们又来了。”李明低声道,本能地将柳儿护在身后。

“这些是什么?”柳儿的声音中有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好奇。

“梦魇?心魔?我不知道。”李明回答,同时感到墨玉在梦中手中的实体感。他下意识地想要扳断它,制造出光剑——

墨玉没有断。

这次甚至没有变化。

“看来墨玉不想被‘使用’。”一个陌生的女声响起。

两人同时转身。黑暗中,一个身影缓缓浮现。她穿着不属于任何时代的银色长袍,长发如夜色流淌,面容在光影间变幻不定,时而年轻,时而成熟,时而庄严,时而亲切。

“你是”李明想起那个打错的电话。

“你可以称我为‘守护者’。”女子微笑道,“或者,如果你喜欢,叫我‘女神’也行。毕竟是你召唤我的。”

“我召唤你?”李明困惑。

“通过墨玉,通过你的意念,通过你内心真正的需求。”女子走近,她的脚步没有声音,“这块墨玉是上古遗物,是连接梦境与现实的桥梁。它选择你,是因为你有‘同梦者’的潜质。”她看向柳儿,“而你,能与他共鸣,是因为你们之间已有深刻的联结。”

柳儿脸微微发红,但目光不避:“这墨玉会伤害他吗?”

“不会,除非他滥用其力。”守护者说,“墨玉是工具,能让人探索意识的深处,与古人共鸣,甚至窥见历史的碎片。但沉迷其中,会模糊梦与现实的边界。”她转向李明,“你今天感到平静,是因为你终于面对了内心的怪物——那些代表恐惧、焦虑的具象化存在。”

“那通电话是怎么回事?”李明问。

守护者笑了,笑声如风铃。“那是墨玉的幽默,或者说,是你潜意识的幽默。你渴望指引,但潜意识告诉你:答案不在外,而在内。那个‘打错电话的女子’,其实是你自己内心某种声音的化身。”

梦境开始波动,四周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稷下学宫的景象重新浮现,但这次是现在的学宫,他们的身体静静躺在小院石台上。

“时间到了。”守护者身形开始透明,“记住,墨玉是钥匙,不是答案。真正的力量,在你们清醒时的选择中。”

“等等!”李明追问,“我们还能再见到你吗?”

“当你们真正需要时。”守护者完全消失前,留下一句话,“还有,下次打电话前,先确认号码。”

梦境彻底消散。

李明睁开眼睛,首先感到的是紧握的手——柳儿的手。她也同时醒来,两人对视,眼中都有未散的惊叹。

夕阳西下,将小院染成金色。香炉中的柏香已燃尽,只余淡淡余味。

“你都记得?”李明坐起身,问道。

“每一刻。”柳儿也坐起来,月长石从她松开的手中滚落,“那守护者你觉得她是真实的吗?”

李明拿起身边的墨玉,它在夕阳下泛着深沉的光泽。“就像她说的,也许真实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从这个经历中学到了什么。”

“你学到了什么?”柳儿轻声问。

李明思考片刻:“我学到了,也许我不需要‘女神’或任何外界存在来给我答案。我有能力面对内心的怪物,而且”他看向柳儿,“我不必独自面对。”

柳儿微笑,那笑容在夕阳中格外温暖。“我也是。我学到了,你的世界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两人静坐片刻,享受这难得的平静。远处传来学宫的钟声,提醒着晚课的开始。

“我们该回去了。”柳儿说,但没动。

“嗯。”李明应道,也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柳儿忽然说:“下次还能一起吗?入梦?”

李明看向她,认真点头:“如果你愿意。”

“我愿意。”

他们起身,拍去身上的草屑。走到小院门口时,李明忽然停下,从怀中取出墨玉,仔细看了看,递给柳儿。

“你保管吧。”他说,“我觉得,它在我们之间,比在我一个人手里更有意义。”

柳儿惊讶,但没有推辞。她接过墨玉,感到它温润的触感。“你不怕我偷偷用?”

“那我们一起用。”李明笑道,“但只在需要的时候。”

他们并肩走回学宫主道,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前方,稷下学宫灯火初上,论辩堂中已传来学子们的讨论声,那是百家争鸣的时代回响,是现实世界中真实存在的奇迹。

李明知道,梦中的冒险很诱人,但清醒时的这一刻——与柳儿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听着千年学府的生机勃勃——这才是他最不想错过的“现实”。

而那块墨玉,无论它蕴含着什么上古秘密,现在都只是连接两个灵魂的普通石头罢了。

不过,普通中往往藏着最不凡的魔法,李明想。就像此刻,就像她手中的温度,就像他们即将一起走回的、那个属于他们的现实。

柳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块黑碧玺,感受着它平滑的棱角与内敛的温度。回到医舍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空气中流转,比言语更深沉。

“今晚的辩经会,你去吗?”在岔路口,柳儿停下脚步问道。

李明看向论辩堂方向,那里已聚集了不少学子。“公孙先生主讲‘兵形势’,我需去听。你呢?”

“我随师父去采晚露,制安神散。”柳儿轻声道,将墨玉小心地收进贴身的锦囊中,“子时,老地方?”

“好。”李明点头,目送她身影消失在药庐方向,才转身朝论辩堂走去。

辩经会上烛火通明,公孙先生声音洪亮,讲解着战场上的“势”如何如水流般变化无常。李明坐在后排,心思却有一半飘远。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墨玉的触感,以及柳儿指尖的温度。

“故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公孙先生捋着长髯,目光扫过台下,忽然停在李明脸上,“李生,你似有所感?”

李明一愣,起身行礼:“学生只是想到,先生所言之‘势’,或不止于战场。人心向背,梦境现实,阴阳流转,似皆有‘势’可循。”

公孙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哦?且细言之。”

李明整理思绪,将梦中那些骷髅怪物如何聚散、守护者如何出现,简化为阴阳之气的具象与转化,结合兵家“虚实”之论娓娓道来。他未提墨玉与柳儿,只说是自己近日冥想所感。

堂中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赞同者,亦有摇头者。

“离经叛道。”前排一位法家学子低哼。

“却有几分庄周梦蝶的趣味。”旁边一位道家学子捻须微笑。

公孙先生抬手止住议论,看着李明,缓缓道:“兵者,诡道也。能从梦境冥想中悟出兵理,是你的机缘。然则,切记务实。沙场之上,梦中悟得的道理,需用鲜血与铁来印证,方知虚实。”

“学生谨记。”李明躬身。

讲座结束后,几位同窗围上来,好奇追问他梦中细节。李明含糊应对,心中却惦记着子时之约。

月到中天,学宫陷入沉睡般的宁静。李明来到小院时,柳儿已在那里。她换了一身深青色便服,头发完全束起,身旁石台上除了香炉,还多了一卷帛书。

“这是?”李明在她身边坐下。

“今日整理医典时,发现一卷残篇,夹在《黄帝内经》的轶录中。”柳儿展开帛书,上面是蝇头小楷,墨迹古旧,“讲的是‘神游’与‘离魂’之症,还有一种称为‘梦媒’的古玉记载。”

李明心头一动,就着月光细看。残篇记载简略,提及上古有巫觋能以特殊玉石为媒,使意识离体,神游太虚,甚至与逝者之灵沟通。但文末有警告:“神游者,易迷失于幻,魂离而不返。梦媒择主,非有大定力、大缘法者不可持。”

“看来我们不是第一个。”柳儿轻声道,“但这记载不详,只说梦媒之玉多为玄色,触之如生,有微电之感。”

“与墨玉完全相符。”李明从锦囊中取出墨玉,它在月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彷佛在呼吸。“‘大定力、大缘法’你觉得我们有吗?”

柳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握住了他拿着墨玉的手。她的手指微凉,却稳定。“我不知道我们有没有。但我知道,如果会有危险,两个人面对总比一个人好。”

李明反握住她的手,墨玉在两人掌心之间,温润而坚硬。

他们再次并肩躺下。这次柳儿也握着月长石,但她的另一只手与李明十指相扣,墨玉被包裹在两人的手掌中。

“这次,我们试试有目的地入梦。”李明低声说,“既然墨玉能带我看见过去的稷下,我们能否主动选择去看某个特定的时刻?”

“比如?”

“比如,墨玉原本所在的地方。那座古墓。”李明说出这个想法时,感到掌心的墨玉似乎轻微震动了一下。

柳儿也感觉到了,她点点头:“好。但要小心,若有任何不对,立刻用老方法唤醒。”

他们闭上眼。柏香袅袅,月色如水。这一次,墨玉的共鸣来得比上次更快、更强烈。彷佛它听懂了他们的意图,迫不及待要展示什么。

不再是渐进的眩晕,而是一种急坠感。

彷佛从高空落入深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飞速掠过的模糊光影——不是稷下的景象,而是更古老、更陌生的画面:青铜巨鼎、龟甲占卜、身着玄端祭服的人群、冲天而起的烟火

坠落停止。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中。不,不是“站”,因为他们没有实体,只是一种悬浮的视角。这里显然就是三年前发现墨玉的那座古墓,但完整得多,未被盗掘破坏过。

墓室中央不是棺椁,而是一个圆形的祭坛。祭坛以整块黑石雕成,表面刻满了无法辨认的符文,那些纹路在幽暗的光线下彷佛在缓缓流动。五个身着繁复玄色礼服的人围绕祭坛站立,他们戴着造型诡异的青铜面具,手中各持一块发光的玉石——颜色各异,但形制与墨玉相似。

祭坛上方,悬浮着一块更大的、不规则的黑色晶体,它缓缓旋转,洒下点点星光般的碎屑。每一粒碎屑落在地上,都化作一幅短暂的画面:星辰运行、草木枯荣、战争、耕作、生老病死彷佛浓缩了世间万象。

“这不是墓,是祭祀场。”李明的意识“说”,柳儿能“听”到。

“他们在做什么?”柳儿的意识回应,充满震惊。

为首的祭师举起手中赤红色的玉,用一种音调奇古的语言吟唱。其他祭师随声应和,手中的玉石光芒大盛,与祭坛上的符文共鸣。悬浮的黑色晶体旋转加快,洒下的“星光”越来越密,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幅巨大的、流动的图景——

那是一个世界的雏形。有山脉隆起,河流蜿蜒,城池建立,人群繁衍。但这个世界是透明的、闪烁的,与真实世界重叠又分离。

“他们在创造一个梦境的世界?”李明感到难以置信。

突然,画面剧烈晃动。祭坛上的符文发出刺目的红光,黑色晶体震颤,裂开一道缝隙。为首的祭师面具下的眼睛露出惊恐,他试图稳定仪势,但已来不及。晶体崩碎,大部分碎片化作光点消散,只有五块较大的碎片射向四方,其中一块黑色的,直直朝李明和柳儿的四角飞来——

就在要被“击中”的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抓住了那块飞射的黑色碎片。

是守护者。她不知何时出现在这个记忆(或梦境)中,仍是一身银袍,神色凝重。她低头看着手中挣扎欲飞的墨玉碎片,轻叹一声。

整个祭祀场景如被打碎的镜子般破裂。李明和柳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等稳定下来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的灰白空间中,面前正是手持墨玉的守护者。

“你们不该来这里。”守护者的声音没有了之前的轻松,带着责备,“尤其是你,柳儿。你的精神与墨玉的连结还不够稳固,强行追溯其源头,很容易被卷入时空乱流。”

“那是墨玉的起源?”李明急问,“那些祭师是谁?他们在做什么?”

守护者摊开手,墨玉悬浮在她掌心上方,缓缓自转。“那是上古‘织梦氏’的仪式。他们试图创造一个独立的‘梦境维度’,一个能容纳意识、保存文明、甚至让逝者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的世界。但仪式失败了,核心的‘梦境之源’崩碎,五块碎片流落世间。你们手中的,是其中之一,‘幽影之钥’,主管穿梭与连结。”

“其他四块呢?”柳儿问。

“散落于不同时代,不同地点。有的已被发现,有的仍在沉睡。有的被用于正途,有的则引发了灾难。”守护者合拢手掌,墨玉消失,“织梦氏的初衷是好的,但他们低估了梦境的力量,也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梦境一旦脱离掌控,会吞噬现实,混淆真假,甚至孕育出扭曲的怪物——就像你在梦中斩杀的那些,李明。它们是仪式失败时泄露的负面情绪与破碎意识的聚合体。”

“所以墨玉选择我,是因为我能对付那些怪物?”李明皱眉。

“不完全是。”守护者看向他,目光深邃,“墨玉选择你,是因为你有‘锚点’。”她转向柳儿,“而你,柳儿,你就是他的锚点。”

“锚点?”

“梦境无边,意识易迷。织梦氏成员之所以敢深入梦境,是因为他们有‘锚’——通常是血脉相连、心意相通的伴侣或至亲,在现实中保持清醒,作为回归的坐标与牵引。”守护者解释,“你二人虽无血缘,但精神共鸣极强。柳儿的月长石与医家修行,让她能感知并稳定精神波动,这使她成为绝佳的‘锚’。而李明,你的兵家修为与道家悟性,让你能在梦境中保持清醒与行动力。你们是互补的。”

“墨玉引导我们看到这些,是想告诉我们什么?”柳儿敏锐地问。

守护者沉默片刻,道:“仪式虽失败,但‘梦境维度’的种子已经播下。它没有完全消散,而是成为一个潜在的、不稳定的层面,依附于现实世界。每当有人用梦媒之玉深入梦境,尤其是试图连结其他碎片时,那个维度就会被触动、扩张。如果五块碎片重新聚集,被别有用心者掌握,可能会重启仪式——但这次,可能没人能控制结果。”

“有人在收集碎片?”李明感到一阵寒意。

“有迹象表明,是的。”守护者点头,“梦境中出现的怪物越来越多,越来越强,这不是巧合。现实中,一些离奇的沉睡不醒、噩梦缠身的案例也在增加。有东西在梦境的深层蠢蠢欲动,吸引着那些碎片,或者说,碎片在互相吸引。”

她再次摊开手,这次掌心出现了一幅简略的地图光影,上面有五个光点,其中一个在他们所在的位置(稷下)闪烁,另一个在遥远的西北方向微微发光,其余三个黯淡不明。

“西北方向这块,气息最近开始活跃。它对应的是‘赤炎之心’,主管创造与变化,力量最不稳定,也最危险。”守护者严肃地说,“如果它落入错误之手,或被纯粹的恶意侵染,后果不堪设想。”

“你想让我们去找它?”柳儿问。

“不,是墨玉在引导你们,我只是阐明情况。”守护者说,“选择权在你们。你们可以停止使用墨玉,将它封存,过平静的生活。也可以继续探索,但风险自担。或者”她顿了顿,“主动出击,在灾难发生前,找到并保护其他碎片——至少,确保它们不落入恶意者手中。”

李明与柳儿对视。月光下(尽管这是梦境,但月光般的光辉洒满这个空间),他们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惊、犹豫,以及深处那一丝无法忽视的决心。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李明最终说。

“当然。”守护者露出今晚第一个微笑,“明智的选择。但记住,梦境不等人,那些寻找碎片的存在也不会等。你们的梦,已经引起了注意。”

她挥手,灰白空间开始褪色。“回去吧。下次入梦,你们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但务必一起行动,互相守护。柳儿,练习用月长石建立更稳固的精神连结。李明,磨练你在梦境中运用意志的技巧。无论你们最终决定如何,强大的自身才是最好的保障。”

景物模糊,坠落感再次袭来。这次是温和的,彷佛被柔软的云朵托着送回现实。

李明睁开眼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他竟然握着墨玉睡了一整夜。柳儿靠在他肩头,仍在沉睡,眉头微蹙,彷佛梦中见到了不安的景象。他们的手依然紧握,墨玉夹在中间,温热依旧。

他没有动,任由晨光一点点浸染天空。守护者的话在脑中回响:织梦氏、梦境维度、五块碎片、潜在的危机还有他们被选中的事实。

柳儿动了动,缓缓醒来。她睁眼,看到李明正看着她,脸微微一红,却没有移开目光。

“你都记得?”她轻声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每一个字。”李明说。

他们沉默地坐起身。晨风微凉,远处传来学宫晨钟的第一声清鸣,悠远而庄严,将他们彻底拉回现实。

“你怎么想?”李明问。

柳儿低头看着两人依然交握的手,以及手中的墨玉。“我害怕。”她坦诚地说,“那些祭石、破碎的晶体、还有守护者说的危机都超出我的理解。我只是一个学医的,想治病救人,安稳一生。”

李明点头:“我也是。我只想精进剑术与兵法,或许将来能为国效力,守一方平安。这些神神怪怪的事情”

“但是,”柳儿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如果那些怪物真的会伤害到无辜的人,如果收集碎片的人心怀恶意,而我们明明有能力做点什么却退缩了我无法说服自己。”

李明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是释然、骄傲,又带着点无奈的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你也一样。”柳儿也笑了,“否则你不会问我‘怎么想’,而是会直接说‘我们别再碰墨玉了’。”

晨钟第二响,回荡在苏醒的学宫上空。远处传来弟子们晨练的呼喝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平凡、真实、充满烟火气。

“我们需要计划。”李明松开手,小心地将墨玉放回锦囊,递给柳儿,“也需要更多准备。西北方向那是秦地。如果真要去,需要合理的理由,充足的盘缠,还得向夫子告假。”

“就说我们去采药,兼游学历练。”柳儿接过锦囊,贴身收好,“师父一直希望我去秦地看看那边的药材。至于你,兵家弟子游历四方,本是常事。”

“在那之前,”李明站起身,伸手拉柳儿起来,“我们得变得更强。不仅是现实中的武艺医术,还有梦境中的能力。守护者说得对,我们需要练习,需要默契。”

柳儿借力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草屑。“那就从今晚开始。我们设定一个简单的目标,比如在梦中重现学宫的全貌,每一个细节。”

“好。”李明点头,补充道,“但现在,我们该去晨练和早课了。现实的功夫,也不能落下。”

他们并肩走出小院,走向逐渐喧闹起来的学宫主道。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长长地拖在身后,彷佛某种无言的誓言。

前路未知,或许危险重重。但手握彼此的手,背靠千年学府的智慧,胸中有刚刚知晓的使命,他们迈出的每一步,都比昨日更加坚定。

而在柳儿怀中的锦囊里,那块黑碧玺在晨光无法照见的深处,隐隐流转过一丝微光,彷佛对即将到来的旅程,发出一声无声的共鸣。

梦醒了。

李明睁开眼睛,没有立刻动弹。晨光透过窗纸,在榻前投下斜斜的方格子,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耳边是稷下学宫熟悉的声响:远处演武场隐约的呼喝,廊下弟子走过的步履声,更远处市井间早市的喧嚣。

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人恍惚。

他慢慢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空着,只有昨夜握剑留下的薄茧。没有黑碧玺,没有残留的酥麻感,也没有柳儿指尖的温度。

是梦。

一个如此漫长、如此真实、如此细节丰富的梦。从最初的扳石条验梦,到墨玉的电流,旋转的光剑,守护者的话语,上古祭祀的场景,五块碎片的秘密,西北方向的召唤每一幕都清晰得不像梦。

但确实是梦。

李明掀开薄被下榻,走到铜盆前,用凉水泼了泼脸。水很凉,刺激得皮肤微微发紧。镜中的青年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是睡眠不足的痕迹,而非经历了一场跨时空冒险的证据。

他穿戴整齐,推开房门。清晨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冽。走廊那头,几个法家弟子正争论着什么“刑名法术”,声音激动;另一头,几个儒家弟子在廊下晨读,抑扬顿挫的诵经声随风飘来。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以往的每一个清晨一样。

“李明!”有人唤他。

是同住一院的兵家弟子赵猛,正扛着木剑从演武场方向回来,满头大汗。“愣着做什么?公孙先生今日要考较‘奇正’变化,还不快去准备?”

“就来。”李明应道,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挂着他的佩剑,一柄寻常的铁剑,不是什么光剑。

他去食堂用了早膳:粟米粥,酱菜,两张饼。食物的味道很真实,热粥下肚的暖意很真实。周围同窗的谈笑、碗筷碰撞的声音,都很真实。

早课在论辩堂。公孙先生果然考较“奇正”之道,李明应答如流——那些梦中与守护者的对话、关于“势”的领悟,似乎也融入了他的理解,让他的见解比往常更透彻几分。公孙先生难得地点头赞许。

课后,他犹豫片刻,还是往医舍方向走去。

药庐前,柳儿正在晾晒药材。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头发简单挽起,几缕碎发被晨风拂到颊边。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柳儿。”李明唤道。

柳儿转身,看到他,露出一个浅笑。“是你啊。脸色似乎好些了,昨晚睡得可好?”

很平常的问候。李明仔细观察她的神情——没有躲闪,没有深意,就是一个医家弟子对同窗的寻常关怀。

“做了个很长的梦。”他说,试探着。

“哦?梦见什么了?”柳儿一边整理簸箕里的草药,一边随口问,语气轻松。

“梦见我们一起去西北。”李明慢慢说,“去找一块叫做‘赤炎之心’的玉石。”

柳儿手中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轻笑出声。“西北?我倒是想去看看那边的药材,师父说秦地的当归、黄芪品质极佳。不过眼下可去不成,师父让我整理这批新收的防风,至少得忙半个月。”她指了指屋里堆积的药材,神情自然。

没有惊讶,没有追问,没有默契的对视。

李明的心慢慢沉下去,却又奇异地感到一阵轻松。果然,是梦。那些惊心动魄的冒险、那些生死与共的时刻、那些关于使命与责任的沉重秘密,都只是他一人脑中编织的幻象。

“是啊,只是个梦。”他也笑了,摇摇头,“大概是我近日读杂书太多,日有所思。”

柳儿从簸箕里挑出一小束晒干的合欢花,递给他:“这个安神。若是多梦睡不安稳,睡前泡水喝些。”

李明接过,淡紫色的花朵在她掌心躺过,还带着阳光的温度和草药的清香。“多谢。”

“客气什么。”柳儿转身继续忙碌,背影寻常。

李明握着那束合欢花,在医舍前站了片刻,终于转身离开。阳光很好,天空湛蓝,远处学宫的钟声再次响起,那是上午课业开始的信号。他该去剑术场了。

他走过长廊,穿过庭院,一路上遇见许多熟识的面孔——点头,寒暄,擦肩而过。一切如常,稷下学宫的日子如常,他的生活如常。

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束合欢花时,他忽然想起梦里的一些细节:柳儿在梦中说“我害怕”时的眼神,握着他手时的力度,决定同行时的坚定。那些细节如此鲜活,甚至此刻回想起来,都能在心里激起清晰的回响。

如果那真的只是一个梦,为何会如此完整、如此逻辑自洽、如此令人难忘?

在走到剑术场门口时,李明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那是他日常装些零碎钱币的小袋。他解开系绳,往里看了一眼。

钱币,几枚刀币,半块玉珏,一小截备用剑穗。

没有黑碧玺。

他系好锦囊,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剑术场的门。场内已有十余名弟子在对练,木剑相击的噼啪声、呼喝声、脚步移动声交织在一起,充满生机与力量。

教习看到他,招了招手。“李明,来与赵猛对练一场!”

“是。”李明应声,解下佩剑,换了木剑,走入场地中央。

赵猛已摆开架势,咧嘴一笑:“今天可要手下留情啊,李师兄。”

“彼此。”李明持剑行礼,沉腰,凝神,目光锁定对手。

在木剑挥出的那一瞬间,他脑中忽然闪过梦中旋转光剑的感觉——那种离心力,那种掌控感,那种在怪物群中起舞的流畅。他的身体似乎记住了什么,手腕一抖,木剑划出一道奇妙的弧线,轻易突破了赵猛的防御,轻轻点在他胸前。

场内安静了一瞬。

赵猛瞪大眼睛:“这招没见过啊?”

教习也走了过来,若有所思:“这起手似是兵家‘回风舞’,但后续变化你自己悟的?”

李明看着手中的木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梦中的记忆渗入了身体?还是巧合?

“学生昨夜多梦,晨起时脑中有些模糊念头,随手使出罢了。”他最终说。

“梦中所悟?”教习捋须,眼中闪过兴味,“有趣。再来,让我细看。”

对练继续。李明收敛心神,专注于眼前的比试。那些梦中的画面渐渐淡去,现实的汗水、呼吸、剑风、对手的眼神,占据了全部感知。

午时,课业结束。李明擦着汗走出剑术场,阳光正烈。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去食堂,而是绕路再次经过医舍。

柳儿不在外面晾晒药材了。药庐的门半掩着,能闻到里面飘出的草药香。他驻足片刻,终究没有进去。

转身离开时,余光瞥见医舍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瓦盆,盆中栽着一株不起眼的绿植。他多看了一眼——那叶子的形状,很像梦中柳儿描述过的、只生长在西北苦寒之地的“雪见草”。

但她刚才说,她从没去过西北。

李明摇摇头,甩开这些无谓的联想,朝食堂走去。无论那梦多么真实,现在,他饿了,需要吃饭,下午还有课业。这才是现实。

午后是道家经典课,讲的是“庄周梦蝶”。白发苍苍的老先生声音平缓:“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不知是庄周梦为蝴蝶,还是蝴蝶梦为庄周。

李明坐在窗边,听着老先生悠长的吟诵,目光投向窗外。庭中一株老槐,枝叶间光影斑驳。一只蝴蝶翩翩飞过,落在窗棂上,翅膀微微开合。

真实与虚幻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如果那个漫长的冒险只是一场梦,为何梦醒后,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墨玉的触感?为何柳儿递来合欢花时,他会想起梦中她紧握他的手说“我害怕”?为何从未学过的剑招,能自然地使出?

如果那不是梦

“李明。”老先生忽然点名,“你神色恍惚,可是对‘物化’之说有所不解?”

李明起身,行礼,沉吟片刻,道:“学生只是想到,若梦足够真实,真实到醒来后仍处处留痕,那么梦与觉的分别,是否仍有意义?又或者,人生本就是一重梦境,我们所谓的‘觉醒’,不过是进入另一重梦?”

堂中安静片刻,随后有低低的议论声。老先生没有斥责他离经叛道,而是抚须良久,缓缓道:“此问甚深。然则,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梦,安知梦之妄?既在梦中,便循梦中之理;既在觉中,便守觉中之矩。强分彼此,徒增烦恼。”

既在觉中,便守觉中之矩。

李明若有所思地坐下。是的,无论昨夜经历是梦是真,此刻他在稷下学宫,是兵家弟子李明,有课业要修,有剑术要练,有师长同窗在侧。这便是“觉中之矩”。

傍晚时分,他独自去了藏书阁。不是去查阅那些可能记载“织梦氏”或“梦媒之玉”的古老典籍——他甚至不知道从何查起——而是安静地临了一卷《孙子兵法》。墨在纸上洇开,字迹一笔一划,心神在横竖撇捺间慢慢沉淀。

离开时,已是月上梢头。他踏着月光往回走,经过白日与柳儿说话的地方。医舍已熄了灯,寂静无声。只有那盆“雪见草”还在窗台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光泽。

他驻足看了片刻,转身离开。

回到住处,赵猛已鼾声如雷。李明简单洗漱,在榻上躺下。合欢花泡的水放在枕边小几上,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他闭上眼,意识逐渐模糊。

没有电流般的酥麻,没有墨玉的微光,没有旋转下坠的感觉。

只有深沉的、平静的、无梦的睡眠。

夜还很长,稷下学宫沉浸在静谧之中。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一下,两下。

而在学宫某处,医舍之内,黑暗的房间里,柳儿并没有睡。她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块温润的黑色石头,看着窗外月色,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她将石头小心地包进一方素绢,放入床下一个小小的暗格里。起身,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闭目的脸上,睫毛在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一切都那么安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仿佛什么都只是一场梦。

梦醒了。

生活继续。

只是有些东西,像水底深处的暗流,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已悄然改变了流向。只等某个契机,便会重新涌出,改变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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