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青史无名(1 / 1)

第一节: 墨痕湮灭

长安史馆的窗棂漏进细碎的月光,与案头跳动的烛火缠作一团。史官枯坐案前,指尖摩挲着《西域平叛录》的竹简,竹片上的隶字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当他的目光掠过王玄策三字时,异变陡生——那枚刻着名字的竹简突然腾起一缕青烟,青幽的火焰毫无征兆地舔舐着竹身,仿佛有看不见的火种在内部燃烧。

青烟袅袅上升,在半空中扭曲成奇异的纹路,竹简上的王玄策三字竟随着火焰的蔓延渐渐淡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从竹片上抹去。待青烟散尽,那枚竹简已变得焦黑脆裂,唯有原本刻着名字的地方,留下一片光滑无痕的空白,仿佛这三个字从未存在过。史官惊得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架上的典籍哗啦啦散落一地,却盖不住他粗重的喘息。

与此同时,朱雀大街的尽头,一位独臂老者正拄着拐杖缓缓前行。他的右臂空荡荡地垂在身侧,袖口用粗布仔细缝起,唯有左手紧握的拐杖底端,嵌着一枚寒光闪闪的断足金线。老者驻足在一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前,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他弯腰将拐杖底端的金线刺入石板缝隙,手腕微微转动,金线便如活物般在砖缝中穿梭勾连。

不多时,金线竟从砖缝中勾出半枚残破的铜符。铜符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堪,表面的铜绿层层叠叠,唯有中央凹陷处,还能隐约看出鸿胪寺的字样,而旁边刻着的年号,却早已被风雨磨平,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老者凝视着铜符,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蚀痕,指腹传来的粗糙触感,仿佛在触摸一段被刻意遗忘的过往。

城东一处破败的院落里,蒋师仁正坐在门槛上,低头擦拭着一把早已失去锋芒的陌刀。这把曾伴随他征战沙场的利器,如今刀身布满锈迹,刀柄的缠绳也已磨损断裂。他身旁的地上,摆着一个陈旧的刀鞘,刀鞘上压着一卷泛黄的《天竺战图》,纸页边缘早已卷曲破损,上面绘制的山川城池、行军路线,正被几只蠹虫孜孜不倦地啃食着。

蒋师仁叹了口气,伸手拂过画卷,却发现那些被蠹虫蛀出的孔洞,竟恰好连成了二十八星宿的形状,每一个孔洞都对应着一颗星辰,在昏黄的光线下,仿佛一幅天然的星图。他的目光落在画卷角落的一处标记上,那里画着一座高耸的佛塔,塔下的小字依稀可辨——曲女城,破于此。

院落的角落里,一尊半人高的铜佛静静伫立,佛身的金粉早已剥落大半,唯有眉眼间还残留着些许鎏金的光泽。一阵秋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动了铜佛身上最后几片残存的金粉。金粉随风飘起,恰好落在那卷《天竺战图》上,在虫蛀的孔洞之间凝聚,竟神奇地凝成了七处墨痕,形状与史官朱笔删改的痕迹一模一样,清晰得仿佛刚被落笔。

蒋师仁猛地抬头,望向铜佛的方向,眼中满是震惊。他还记得,当年王正使率领他们从吐蕃借得一千二百骑兵,又从泥婆罗借得七千铁骑,八千余骑人马翻山越岭,直奔天竺而去。那时的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复仇。

那年,王正使率领三十人的使团出使天竺,却遭遇天竺国内乱,篡位的新王阿罗那顺觊觎使团财物,竟下令屠戮使团。三十人的使团,最终只有他和王正使两人死里逃生,其余二十八人全部葬身异国他乡。那一夜的鲜血与哀嚎,至今仍时常在蒋师仁的梦中回响,成为他心中无法磨灭的伤痛。

蒋校尉,收拾一下,我们该出发了。王玄策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依旧沉稳有力,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蒋师仁站起身,将陌刀插进刀鞘,小心翼翼地卷起《天竺战图》,揣进怀里。他抬头看向王玄策,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大唐正使,如今也已两鬓染霜,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炬,透着不屈的意志。

两人翻身上马,朝着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过长安的街道,扬起阵阵尘土,却无人知晓,这两位曾立下不世奇功的英雄,即将踏上一段被历史遗忘的归途。他们的身后,是繁华的长安,是巍峨的宫阙,也是一座将他们的功绩悄然抹去的牢笼。

当年,他们率领八千联军,一路势如破竹,直逼天竺曲女城。曲女城是天竺的重镇,城高墙厚,守军数万,阿罗那顺自以为固若金汤,却不曾想,王正使早已摸清了城中的防御部署。他利用吐蕃骑兵的机动性和泥婆罗步兵的勇猛,制定了周密的作战计划。

战斗打响的那天,王玄策亲自擂鼓助威,蒋师仁身先士卒,率领精锐骑兵冲破城门。双方在城中展开了激烈的巷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蒋师仁的陌刀挥舞如飞,每一次落下,都能带起一片血花,他仿佛一头暴怒的雄狮,将心中的仇恨全部倾注在刀刃上。王玄策则坐镇中军,指挥若定,调兵遣将,将敌军的防线逐一击破。

经过数日的血战,曲女城终于被攻破,阿罗那顺被俘,天竺各地纷纷望风归降。王玄策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他下令安抚城中百姓,修复被战火损毁的寺庙和房屋,整顿秩序,恢复生产。他深知,复仇不是目的,让这片土地重归安宁,才是对死去使团成员最好的告慰。

在天竺的日子里,王玄策和蒋师仁带领联军帮助当地百姓重建家园,传授农耕技艺和手工技艺,化解部落之间的矛盾。他们的举动赢得了天竺百姓的爱戴,许多地方的百姓都为他们立碑颂德,香火不断。然而,他们心中始终牵挂着远方的大唐,牵挂着故土的亲人。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天竺恢复了和平与稳定,他们也终于可以踏上归唐之路。只是,他们不曾想到,自己立下的赫赫战功,竟会被岁月掩埋,被青史遗忘。

秋风愈发猛烈,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开了朱雀大街旁一处杂草丛生的角落。那里露出的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一面破碎的旌旗。旌旗的布料早已褪色腐朽,上面的大唐旗帜图案也模糊不清,唯有每一片残帛上,都浸着一层淡淡的痕迹——那是鸿胪寺特制的隐形药液,唯有在特定的光线和温度下,才能显现出原本的模样。

老者捡起一片残帛,放在鼻尖轻嗅,一股淡淡的药味萦绕鼻尖。他知道,这面旌旗,正是当年王玄策使团的信物,是那二十八位死难者用鲜血染红的旗帜。而那些浸在帛布上的隐形药液,或许正是为了在某一天,让这段被抹去的历史,重新显现于世。

长安史馆的烛火依旧跳动,那枚焦黑的竹简被史官小心翼翼地收进木匣,锁进了库房的深处。书架上的典籍被重新整理好,仿佛刚才的异变从未发生过。唯有案头残留的一丝青烟,在月光下缓缓飘散,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湮灭的过往。

王玄策和蒋师仁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城外的暮色中,马蹄声越来越远,最终被秋风吞没。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将会从史册中被抹去,他们的功绩将会被岁月尘封。但他们从未后悔过当年的选择,从未后悔过为了使团的兄弟复仇,为了大唐的荣耀而战。

第二节 :卦钱问史

长安史馆的石阶被晨露打湿,泛着清冷的光。老迈的王玄策拄着拐杖,缓缓走到石阶前,枯瘦的手指探入怀中,摸索了许久,才抖出一枚通体黝黑的卦钱。这枚铜钱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正面的方孔周围,刻着模糊的八卦纹路,背面则是一片光滑,仿佛所有的印记都已被时光抹去。

王玄策的目光落在卦钱上,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手腕微微一扬,卦钱便从他手中飞出,落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铜钱在石阶上快速滚动,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停下时,方孔恰好对准了史馆大门内侧的方向,而它滚动过的轨迹,竟与《旧唐书》西戎传中那几页残缺的纸页纹路一模一样,像是冥冥之中,有某种力量在指引着它。

他弯腰捡起卦钱,指尖摩挲着那些模糊的纹路,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多年前的天竺。那时的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大唐正使,率领着三十人的使团,带着大唐的国书和礼物,踏上了出使天竺的路途。谁也不曾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叛乱,会让使团遭遇灭顶之灾,三十人最终只有他和蒋校尉两人死里逃生。

为了复仇,为了扞卫大唐的尊严,他单枪匹马前往吐蕃和泥婆罗,凭借着大唐的威名和自己的智慧,成功借得八千余骑人马。那一千二百吐蕃骑兵,个个骁勇善战,擅长骑射;七千泥婆罗铁骑,装备精良,勇猛无畏。八千联军在他的率领下,翻山越岭,一路势如破竹,直逼天竺曲女城。

曲女城一战,血流成河,他们浴血奋战,最终攻破城池,生擒篡位的新王阿罗那顺,平定了天竺之乱。战后,他们没有趁机掠夺财物,而是帮助当地百姓重建家园,安抚民心,整顿秩序。他们用行动向天竺百姓证明了大唐的仁义,也让大唐的威名远播西域。

可如今,这一切的功绩,却仿佛从未发生过。史馆中的典籍里,没有记载他们的名字,没有提及那场震惊西域的战役,仿佛那段历史,早已被人刻意抹去。

王正使,您在这里愣着做什么?蒋师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王玄策的思绪。他转头望去,只见蒋师仁拄着一根粗木拐杖,缓缓走来。蒋师仁的腿脚早已不如当年灵便,那是在曲女城之战中落下的旧伤,每逢阴雨天,便会疼痛难忍。他手中的拐杖,正是用当年那把陌刀的刀柄改造而成,刀柄上还残留着当年战斗时留下的刀痕。

蒋师仁走到王玄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石阶,当他看到那枚卦钱和它滚动过的轨迹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抬起手中的拐杖,猛地朝着地面一击,的一声闷响,震得脚下的石阶微微颤动。这一击的力道不小,竟震落了史馆大门上方梁上堆积的尘灰,灰絮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两人的肩头和地面上。

王玄策抬手拂去肩头的尘灰,却忽然发现,那些飘落的尘灰中,竟混着几片干枯的贝叶。贝叶早已泛黄发脆,上面用梵文写着几行小字,字迹虽然模糊,却依旧能够辨认。他弯腰捡起一片贝叶,仔细看去,只见上面写着功成弗居,方得始终八个字,笔法飘逸,正是当年玄奘法师亲赠的预言。

当年,他们平定天竺之乱后,玄奘法师恰好途经天竺,见到了他们。玄奘法师对他们的功绩赞不绝口,却也告诫他们,功成身退,方能善始善终。那时的他们,只当是法师的一番劝诫,并未放在心上。如今想来,法师的话,竟早已预示了他们今日的结局。

没想到,这贝叶竟然还在这里。蒋师仁看着王玄策手中的贝叶,感慨道,当年玄奘法师赠予我们的时候,我还以为只是几句寻常的叮嘱,现在才明白,法师早已看透了一切。

王玄策轻轻抚摸着贝叶上的字迹,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了当年在天竺的点点滴滴,想起了那些并肩作战的兄弟,想起了那些为了大唐的荣耀而牺牲的使团成员。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功绩,难道就真的要这样被永远掩埋吗?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突然从门外席卷而来,猛地撞开了史馆的窗户。窗户一声巨响,玻璃碎片散落一地。狂风裹挟着尘土和落叶,冲进史馆内部,吹得案头的史稿哗啦啦作响。那些堆叠整齐的竹简和纸稿被风吹得四散纷飞,在空中打着旋儿,像是一群无家可归的蝴蝶。

王玄策和蒋师仁连忙伸手遮挡,待狂风渐渐平息,他们才放下手臂,看向案头的方向。只见原本摆放史稿的案台上,竟露出了一个金灿灿的物件。那是一个黄金秤砣,造型古朴,上面刻着精细的花纹,秤砣的底部,赫然刻着一个字,字迹细小却清晰,正是用鸿胪寺特制的银针刻下的。

蒋师仁快步走上前,拿起那个黄金秤砣,入手沉甸甸的。他仔细端详着秤砣底部的字,眼中闪过一丝愤怒,果然是这样!我们的功绩被抹去,原来是有人收了天竺的贿赂,刻意篡改了史书!

王玄策也走到案前,凝视着那个黄金秤砣,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早就怀疑,自己的名字从史书中消失,并非偶然。当年他们平定天竺之乱,生擒阿罗那顺,押送回长安,本是一件光耀大唐的功绩,却并未得到应有的封赏,反而渐渐被人遗忘。如今看到这个黄金秤砣,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那些天竺的残余势力,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为了不让篡位的丑闻流传于世,竟然不惜重金贿赂史官,让他们篡改史书,抹去王玄策和蒋师仁的名字,抹去那场战役的记载。而那个字,正是有人冒着风险,用鸿胪寺的银针刻下的,为的就是留下证据,让这段被篡改的历史,有朝一日能够重见天日。

好一个字!王玄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既有愤怒,也有悲凉,他们以为,用黄金就能掩盖一切,就能抹去我们用鲜血换来的功绩吗?

蒋师仁紧紧攥着手中的黄金秤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王正使,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要把这件事禀报给陛下,让陛下知道真相,让那些篡改史书、收受贿赂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王玄策摇了摇头,苦笑道:蒋校尉,事到如今,就算我们禀报给陛下,又能如何?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那些证据早已被销毁,史官们也绝不会承认自己的罪行。更何况,朝廷之中,早已有人不想让这段历史重现。我们现在这样做,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蒋师仁闻言,不由得愣住了。他知道王玄策说的是实话,朝堂之上的明争暗斗,远比战场上的厮杀更加残酷。他们这些远离朝堂的武将,在那些权贵眼中,不过是可以随意抛弃的棋子。他们的功绩,他们的冤屈,在权力的游戏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就在两人陷入沉默之时,坊间传来了更夫敲响三更的梆子声。咚!咚!咚!三声梆子声,清脆而悠远,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可仔细听去,那梆子声的节奏,却与当年天竺战俘营中的密语节奏一模一样。

当年,他们攻破曲女城后,生擒了大批战俘,将他们关押在战俘营中。为了防止战俘们串联谋反,他们制定了一套特殊的密语,用不同的节奏来传递信息。而此刻传来的梆子声,正是当年密语中真相未泯,英灵不散的节奏。

王玄策和蒋师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他们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史馆外的街道上,一个身影正缓缓走过。那是一个年迈的更夫,穿着破旧的衣裳,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脚步蹒跚地走着,嘴里还低声念叨着什么。

当更夫走过史馆门口时,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朝着史馆内望了一眼。他的目光与王玄策和蒋师仁相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亮,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敲了敲手中的梆子,转身继续向前走去,脚步声和梆子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之中。

王玄策看着更夫远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或许在这个世上,还有人记得他们的功绩,还有人记得那段被遗忘的历史。就像那枚卦钱,那几片贝叶,那个黄金秤砣,还有这三更时分的梆子声,它们都在默默诉说着那段被篡改的过往,都在等待着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他将手中的卦钱和贝叶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又拿起那个黄金秤砣,仔细擦拭着上面的灰尘。蒋师仁看着他的动作,眼中的愤怒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

王正使,不管史书上是否记载我们的名字,不管世人是否记得我们的功绩,我们都问心无愧。蒋师仁沉声道,当年我们为了兄弟复仇,为了大唐的荣耀而战,这就足够了。

王玄策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释然。是啊,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他们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青史留名,不是为了高官厚禄,而是为了心中的道义,为了大唐的尊严。

青史可以抹去他们的名字,却抹不去他们在战场上留下的足迹,抹不去天竺百姓心中的感念,更抹不去他们心中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夜色渐深,长安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犬吠声,打破了夜的寂静。王玄策和蒋师仁并肩走出史馆,迎着清冷的月光,朝着城东的破败院落走去。他们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却又带着一种不屈的力量。

他们知道,从今往后,他们或许会一直这样默默无闻地生活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但他们从未后悔过当年的选择,从未后悔过那场跨越千山万水的复仇之战。

第三节 :银针照夜

长安的夜,静谧得只剩下风拂过树梢的轻响。史馆的屋檐下,月光如流水般倾泻而下,将庭院中的石阶、草木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王玄策独自伫立在史馆的廊下,独臂微微抬起,目光落在梁上那枚细微的银针上。

那枚银针是当年鸿胪寺特制的,细如牛毛,通体泛着寒光,被人巧妙地嵌在梁木的缝隙中,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王玄策的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内力,这是他征战多年练就的本事,即便如今年迈体衰,内力大减,却依旧能精准地操控细微之物。随着他手腕轻轻转动,那枚银针竟从梁上缓缓落下,悬浮在月光之中。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银针接连从梁木的缝隙中飞出,一枚枚银针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如同点点星辰。王玄策的独臂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玄奥的轨迹,那些银针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在空中快速穿梭、排列。不多时,数十枚银针便在月光中组成了一个复杂的阵型,阵型的轮廓与《李卫公问对》最终章中记载的青史阵一模一样。

青史阵,记载的是古代名将用兵的至高境界,讲究的是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胸襟,是将个人功绩融入家国天下的格局。王玄策凝视着空中的银针阵,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灼热。当年在天竺曲女城,他正是凭借着从《李卫公问对》中领悟的兵法,率领八千联军,以少胜多,攻破了固若金汤的曲女城。

那一千二百吐蕃骑兵,在他的指挥下,如利刃般撕开敌军的防线;七千泥婆罗铁骑,如同猛虎下山,势不可挡。他们浴血奋战,只为了为死去的二十八位使团兄弟复仇,只为了扞卫大唐的尊严。战后,他们安抚百姓,重建家园,让大唐的仁义之名远播西域。可如今,这一切的功绩,却被史书刻意抹去,如同从未发生过一般。

王正使,您这是在蒋师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拄着拐杖,缓步走到廊下,当他看到空中的银针阵时,眼中闪过一丝震惊。这青史阵,是当年王正使在军营中时常演练的阵型,他也曾有幸旁观,如今再次见到,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王玄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说道:蒋校尉,你看这青史阵,看似无形,实则有魂。它记载的不是某一个人的功绩,而是无数将士的牺牲与奉献。我们的名字可以被抹去,但那些为了家国而战的英灵,那些为了道义而付出的努力,绝不能被遗忘。

蒋师仁闻言,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拐杖。这根拐杖,是他当年那把陌刀的刀柄改造而成,刀柄内部,藏着他视若珍宝的东西。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握紧拐杖,只听一声轻响,拐杖的木质外壳竟缓缓裂开,露出了里面藏着的一张泛黄的残页。

那是《贞观政要》的残页,纸页边缘早已磨损破损,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却依旧能够辨认出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的字样。夜空中的露水悄然落下,滴落在残页上,晕染了那些字迹,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尘封的过往。

这是当年陛下赏赐给您的那本《贞观政要》的残页吧?王玄策转过身,看着蒋师仁手中的残页,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当年他们平定天竺之乱,押送阿罗那顺回长安,唐太宗李世民曾亲自召见他们,赏赐了许多财物,其中就包括这本《贞观政要》。后来,这本典籍在战乱中遗失,只剩下这一张残页,被蒋师仁小心翼翼地珍藏在拐杖之中。

蒋师仁轻抚着残页上被夜露晕染的字迹,点了点头,是啊,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带在身边。陛下当年教导我们,为官者当以百姓为重,为将者当以家国为念。我们当年在天竺,之所以没有趁机掠夺,而是帮助百姓重建家园,就是牢记着陛下的教诲。可如今,我们的所作所为,却连史书都不愿记载。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甘,一丝悲凉。他们为了大唐的荣耀,远赴异国,浴血奋战;为了践行大唐的仁义,安抚民心,鞠躬尽瘁。可到头来,却落得个青史无名的下场,这让他如何能甘心?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声响从史馆的角落里传来。两人循声望去,只见无数流萤从黑暗中飞出,它们的翅膀闪烁着微弱的绿光,如同点点星火。这些流萤在空中汇聚,渐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佛骨虚影,虚影通体泛着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史馆庭院的每一个角落。

佛骨虚影的光芒,恰好落在庭院角落的一处灰堆上。那是当年被焚毁的《王玄策西域记》的灰烬,灰堆早已被尘土覆盖,无人问津。可在佛骨虚影的照耀下,那些灰烬竟微微发光,其中几片未燃尽的纸页,在光芒中渐渐显现出字迹。

王玄策和蒋师仁快步走上前,俯身细看,只见那些未燃尽的纸页上,赫然写着虽千万人吾往矣八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正是王玄策当年的笔迹。当年他平定天竺之乱后,曾亲自撰写《王玄策西域记》,记载了出使天竺的经历、征战的过程以及天竺的风土人情。可这本典籍,却在他回到长安后不久,被人蓄意焚毁,只剩下这几片未燃尽的纸页,埋在灰堆之中。

虽千万人吾往矣蒋师仁喃喃地念着这八个字,眼中的不甘渐渐化作了坚定。当年,他们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面对险恶的环境,从未有过丝毫退缩。为了复仇,为了家国,他们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征战之路。如今,即便功绩被抹去,名声被遗忘,他们心中的那份信念,那份道义,也从未改变。

王玄策伸出独臂,轻轻拂过那些灰烬,指尖传来的温热感,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撰写典籍时的热血与豪情。他知道,这本《王玄策西域记》,不仅是他个人的经历记载,更是那段历史的见证。即便它被焚毁,那些真实发生过的事情,那些为了家国而战的故事,也永远不会消失。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王玄策和蒋师仁连忙后退一步,只见史馆庭院中的几块地砖,竟缓缓向上翻动,露出了地下一个隐秘的凹槽。凹槽之中,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百枚空白名刺,每一枚名刺都洁白如新,上面没有任何字迹,仿佛在静静等待着被人书写。

这是蒋师仁看着那些空白名刺,眼中满是震惊。他隐隐记得,当年他们回到长安后,王正使曾悄悄准备了三百枚名刺,说是要留给那些在天竺之战中牺牲的将士,让他们的名字能够被铭记。可后来,那些名刺却不知所踪,没想到,竟被埋在了这里。

王玄策凝视着那些空白名刺,眼中闪过一丝泪光。这三百枚名刺,对应着当年使团的三十人,以及在天竺之战中牺牲的二百七十位联军将士。他们为了大唐,为了道义,牺牲在了异国他乡。我本想将他们的名字一一写在名刺上,让他们的英灵能够被后人铭记。可没想到,还没等我动笔,我们的功绩就被史书抹去,这些名刺也只能被埋在这里。

他弯腰拿起一枚空白名刺,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纸面,心中百感交集。那些牺牲的将士,有的是跟随他多年的部下,有的是吐蕃和泥婆罗的勇士。他们或许没有留下名字,没有留下功绩,但他们的牺牲,他们的奉献,却永远值得被铭记。

佛骨虚影的光芒依旧柔和,流萤在光影中飞舞,如同那些逝去的英灵,在夜空中徘徊。银针组成的青史阵在月光下闪烁,仿佛在诉说着那段被遗忘的历史。三百枚空白名刺静静躺在凹槽之中,等待着被历史填满,等待着那些被抹去的名字,能够重新被书写。

蒋校尉,王玄策转过身,看着蒋师仁,眼中满是坚定,我们的名字可以被青史遗忘,但这些将士的名字,这些真实发生过的历史,绝不能被掩埋。就算史书不记载,我们也要把他们的故事,一代代传下去。

蒋师仁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的迷茫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王正使,您说得对。我们虽然青史无名,但我们心中的道义,那些将士的英灵,永远不会被遗忘。从今往后,我们就守在这里,守着这些名刺,守着这段历史,直到生命的尽头。

月光洒在两人的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空中的银针阵依旧闪烁,佛骨虚影的光芒渐渐柔和,流萤围绕着那些空白名刺飞舞,仿佛在为那些逝去的英灵祈福。

夜渐深,风渐凉,可史馆庭院中的光芒,却依旧温暖而坚定。

第四节 :佛骨燃简

长安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史馆的庭院里,月光被云层遮住,只剩下淡淡的微光。王玄策独自站在廊下,独臂微微抬起,掌心向上,仿佛在承接什么。他的面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炽热。

从怀中缓缓取出那枚陪伴他多年的佛骨舍利,舍利通体莹白,在微光中散发着柔和的佛光。这是当年平定天竺之乱后,当地百姓为感谢他的仁义之举,特意赠予他的信物,说是能护佑平安,铭记功德。王玄策凝视着佛骨舍利,浑浊的眼眸中闪过无数画面——出使天竺时的意气风发,使团遇袭时的血流成河,借兵复仇时的艰难险阻,曲女城之战的浴血奋战,战后安抚百姓的殚精竭虑

那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闪过,最终定格在二十八位使团兄弟的脸上。那三十人的使团,如今只剩下他和蒋校尉两人,其余二十八人,全部葬身异国他乡,连尸骨都未能归葬故土。这么多年来,他始终将这份愧疚和思念藏在心底,将为兄弟们正名、为那段历史正名的执念,埋在骨髓里。

深吸一口气,王玄策将佛骨舍利按向自己的心口。柔和的佛光透过衣物,温暖地贴在他的肌肤上,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全身。就在这时,怀中那本他珍藏了多年的《军功簿》,突然毫无征兆地腾起一缕青烟。青烟越来越浓,很快便燃起了幽蓝色的火焰,火焰没有灼伤他的衣物,却在他的怀中熊熊燃烧起来。

王玄策没有躲闪,任由火焰在怀中燃烧。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团火焰,只见火焰之中,渐渐浮现出一张张模糊的面容。那是二十八位使团兄弟的脸,他们有的年轻稚嫩,有的沉稳老练,有的脸上带着笑容,有的眼中满是不甘。他们的面容在火焰中忽明忽暗,仿佛在向他诉说着当年的遭遇,又仿佛在安慰他,不必为他们的牺牲而愧疚。

兄弟们,我对不起你们王玄策的声音颤抖着,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混着脸上的皱纹,蜿蜒而下,我没能让你们的名字载入史册,没能让世人知道你们的牺牲,我愧对你们的信任,愧对大唐的托付

火焰中的面容似乎变得温和起来,仿佛在告诉他,他们从未怪过他。当年出使天竺,他们早已做好了为国捐躯的准备,能够死在扞卫大唐尊严的路上,他们无怨无悔。而王玄策能够为他们复仇,能够平定天竺之乱,能够让大唐的威名远播西域,这就足够了。

幽蓝色的火焰渐渐熄灭,《军功簿》早已化为灰烬,唯有佛骨舍利依旧散发着柔和的佛光,贴在他的心口,温暖而坚定。王玄策擦干眼泪,将佛骨舍利重新收好,眼中的悲伤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或许,青史留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曾经为了家国,为了道义,拼尽全力地活过、战过。

王正使蒋师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他拄着拐杖,缓缓走到王玄策身边,眼中满是震惊和心疼。他刚才远远地看到王玄策怀中燃起火焰,却没有听到他的呼救,心中焦急万分,连忙赶了过来,没想到看到的竟是这样一幕。

蒋师仁颤抖着伸出手,从怀中掏出一枚青铜官印。官印早已失去了当年的光泽,表面布满了铜绿,印文也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字样。他将官印举到月光下,借着微弱的光芒,只见印面的凹陷处,竟隐隐映出四个阴文——不求闻达。

这枚官印,是当年唐太宗李世民亲自赏赐给他们的,印文原本是大唐功臣,可不知何时,竟被人刻意磨平,只留下了这四个阴文。蒋师仁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模糊的印文,眼中满是愤怒和悲凉。他们不仅抹去了我们的功绩,还篡改了我们的印记。他们想让我们彻底消失,想让那段历史彻底被遗忘

当年他们率领八千联军,以少胜多,攻破曲女城,生擒阿罗那顺,何等威风。那一千二百吐蕃骑兵,个个骁勇善战,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所向披靡;七千泥婆罗铁骑,装备精良,勇猛无畏,为平定天竺之乱立下了汗马功劳。他们的功绩,本该被载入史册,被后人铭记,可如今,却落得个如此下场。

王玄策看着那枚青铜官印,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蒋校尉,不求闻达这四个字,或许并非是他们篡改的。当年陛下赏赐我们官印时,曾说过,真正的功臣,不在于名声显赫,而在于问心无愧。或许,这四个字,才是我们真正的印记。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鸦鸣划破夜空。几只夜鸦从黑暗中飞来,落在史馆的屋檐上,其中一只口中衔着半页泛黄的纸稿,扑棱着翅膀,将纸稿扔在两人面前的地上。

蒋师仁弯腰捡起纸稿,只见上面的字迹潦草,显然是一份草稿。仔细看去,竟是《新唐书》的草稿,上面记载着关于天竺之战的只言片语,可那些字迹,正被一团乌黑的墨汁缓缓覆盖。墨汁如同活物般,一点点吞噬着那些记载,仿佛要将那段历史彻底抹去。

太过分了!蒋师仁气得浑身发抖,将纸稿狠狠摔在地上,他们不仅篡改了旧史,还要毁掉新史的记载!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难道真的要让那段历史,永远消失吗?

王玄策俯身捡起纸稿,看着那些被墨汁覆盖的字迹,眼中没有愤怒,只有平静。他们越是想抹去,就越说明那段历史的重要。他们害怕世人知道真相,害怕自己的罪行被揭露。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历史的真相,总有一天会重见天日。

就在两人说话间,史馆深处的地窖里,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轰隆轰隆响声越来越大,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断裂、倒塌。

王玄策和蒋师仁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震惊,连忙朝着地窖的方向跑去。地窖的入口藏在史馆的库房深处,被一堆废弃的典籍掩盖着。两人合力移开典籍,打开地窖的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借着手中的火把,他们朝着地窖深处望去,只见地窖的墙壁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百具木牌。那些木牌是当年他们为在天竺之战中牺牲的将士制作的,每一块木牌上,都刻着一位将士的名字。可此刻,那些木牌竟同时断裂,纷纷从墙壁上掉落下来,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三百具木牌,无一例外,全部断裂。断裂的痕迹整齐划一,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同时斩断。

这这是怎么回事?蒋师仁看着满地断裂的木牌,眼中满是茫然和悲伤。这些木牌,是他们对牺牲将士的唯一念想,如今竟也断裂了,难道连这份念想,都要被夺走吗?

王玄策缓缓走进地窖,弯腰捡起一块断裂的木牌。木牌上的名字清晰可见,是一位吐蕃骑兵的名字,当年在曲女城之战中,他为了掩护战友,孤身冲入敌阵,最终战死沙场。王玄策的指尖摩挲着那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不是他们干的。王玄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是英灵们。他们看到我们的坚持,看到我们没有忘记他们,所以,他们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他们的英灵不朽,他们的功绩永存。

蒋师仁闻言,眼中的茫然渐渐褪去。他看着满地断裂的木牌,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些木牌,只是他们的肉身寄托,而那些将士的英灵,早已融入了天地之间,融入了那段不朽的历史之中。木牌可以断裂,但英灵不朽,功绩永存。

王正使,您说得对。蒋师仁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英灵不朽,功绩永存。就算史书不记载,就算木牌断裂,我们也会永远记得他们,永远记得那段历史。

王玄策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木牌轻轻放在地上。地窖里的火把摇曳着,照亮了满地断裂的木牌,也照亮了两人坚定的脸庞。

走出地窖,月光终于穿透云层,重新洒在史馆的庭院里。王玄策和蒋师仁并肩站在月光下,身上的疲惫仿佛被月光洗去,只剩下心中的坚定。

怀中的佛骨舍利依旧散发着柔和的佛光,青铜官印上的不求闻达四个阴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半页被墨汁覆盖的《新唐书》草稿,被风吹起,飘向远方,仿佛在告诉世人,历史的真相,永远不会被彻底抹去。

王玄策知道,他们或许永远等不到青史为他们正名的那一天,或许永远不会被后人铭记。但他们心中的道义,那些牺牲将士的英灵,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早已深深烙印在他们的生命里,烙印在天地之间。

青史无名,又何妨?只要问心无愧,只要英灵不朽,只要道义永存,便足矣。

夜渐深,风渐柔。史馆的庭院里,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着,仿佛在守护着这段被遗忘的历史,守护着这两位青史无名的英雄。

第五节: 青史成灰

长安的夜,终于走到了尽头。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将沉沉的夜色撕开一道缝隙。史馆的庭院里,最后一缕佛光从王玄策怀中的佛骨舍利中溢出,如同轻纱般缠绕在他和蒋师仁的周身。

佛光柔和而温暖,带着一种超脱尘世的静谧。王玄策和蒋师仁并肩站在月光与晨光的交界处,身影在佛光的笼罩下渐渐变得透明,仿佛即将与这天地融为一体。他们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释然。

王玄策缓缓抬起独臂,掌心托着那枚陪伴他多年的鸿胪寺铜符。铜符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堪,表面的铜绿层层叠叠,唯有中央的鸿胪寺三个字,依旧隐约可见。他凝视着铜符,眼中闪过无数过往——当年手持铜符,率领使团出使天竺时的意气风发;使团遇袭,铜符遗失在乱军之中的绝望;后来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下,重新寻回半枚残符的感慨

这枚铜符,是他作为大唐使者的信物,是那段历史的见证。如今,它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随着王玄策的手指轻轻一松,铜符竟化作了细碎的流沙,从他的指间缓缓滑落,顺着石阶滚下,最终汇入了院墙外那条流向终南山的小溪中。流沙随波逐流,渐渐消失在溪水深处,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王正使,我们终究还是没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蒋师仁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遗憾,却没有丝毫抱怨。他看着自己手中的拐杖,这根由陌刀刀柄改造而成的拐杖,陪伴他走过了无数个春秋,见证了他从意气风发的校尉,变成如今步履蹒跚的老者。

王玄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自己左手紧握的断足金线上。这枚金线,曾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念想。当年在天竺之战中,他失去了右臂,这枚断足金线,便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陪伴他征战沙场,守护他平安归来。如今,也是时候让它回归天地了。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微微用力,只听的一声脆响,那枚坚韧无比的断足金线竟瞬间崩散,化作无数细小的金丝。金丝如同活物般,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快速穿梭、划动,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不多时,那些痕迹便组成了四个狂草大字——功成身退。

这四个字,正是《道德经》中的名句,也是玄奘法师当年对他们的告诫,更是他们一生的写照。当年平定天竺之乱,他们立下不世奇功,却没有居功自傲,而是选择功成身退,默默守护着那段被遗忘的历史。如今,这四个字刻在青石板上,仿佛是他们对自己一生的总结,也是对后世的一种告诫。

蒋师仁看着石板上的狂草大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将手中的拐杖轻轻放在地上,松开了紧握的手指。奇迹般的一幕发生了——那根早已干枯的拐杖,竟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从底部生出了嫩绿的新芽。新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很快便长成了一株小树苗,树苗继续生长,枝干渐渐粗壮,最终长成了一棵歪脖树。

歪脖树的枝干不算挺拔,甚至有些弯曲,却透着一股坚韧不拔的力量。在树干的最顶端,悬着一块无名木牌,木牌上没有刻任何名字,只有一行简单的字迹:此处葬着盛唐最锋利的刀。

盛唐最锋利的刀,指的不是那把早已典当的陌刀,也不是那些征战沙场的利器,而是他们——王玄策和蒋师仁,以及那些为了大唐荣耀而牺牲的将士们。他们是盛唐最锋利的刀,是扞卫家国尊严的利刃,是守护百姓安宁的屏障。即便如今,这把刀早已被历史掩埋,却依旧在岁月的长河中,散发着不朽的光芒。

王玄策和蒋师仁的身影越来越透明,佛光也渐渐变得稀薄。他们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欣慰和释然。他们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他们用一生的时间,守护着那段被遗忘的历史,守护着那些牺牲将士的英灵。如今,他们可以安心地离开了,因为他们知道,总会有人记得他们,总会有人读懂那段被抹去的过往。

蒋校尉,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还为大唐效力。王玄策的声音轻柔,如同风中的低语。

好,王正使,下辈子,我还做你的校尉,跟着你征战沙场。蒋师仁的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却笑着点了点头。

随着最后一缕佛光消散,两人的身影彻底融入了晨光之中,仿佛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一般。庭院里,只剩下那棵歪脖树,那块无名木牌,以及青石板上那四个苍劲有力的狂草大字——功成身退。

东方的天际,第一缕晨光终于冲破云层,洒向大地。金色的阳光透过史馆的窗棂,照在空荡的石阶上,将石阶上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庭院里的歪脖树在晨光中舒展着枝叶,无名木牌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那段被遗忘的历史。

史馆内部,案头的烛火早已燃尽,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青烟。一阵清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过案头那些未写完的典籍,其中一本《资治通鉴》的稿本被风吹开,书页哗啦啦地翻动着,最终停留在某一页上。

这一页,正是记载天竺之战的内容,却被朱笔重重地圈去,字迹被涂抹得模糊不清,仿佛有人刻意要将这段历史从稿本中抹去。可在这一页的页脚处,却粘着一片细小的金粉,金粉中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色,正是当年佛骨舍利上掉落的佛骨金粉,混着二十八位使团兄弟的鲜血。

金粉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如同星星般耀眼。它就那样静静地粘在页脚,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那段被篡改的历史,又仿佛在默默等待着,等待着一个能读懂它的人,将那段被抹去的过往,重新书写在青史之上。

院墙外的终南山溪,依旧在静静流淌。那些从鸿胪寺铜符化作的流沙,随着溪水一路向前,流向远方的终南山。它们会顺着溪水,流入山间的湖泊,渗入地下的土壤,最终融入这片孕育了盛唐的土地。就像王玄策和蒋师仁的功绩,虽然被青史抹去,却早已融入了这片土地的血脉之中,融入了大唐的风骨之中。

青石板上的功成身退四个大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这四个字,不仅是王玄策和蒋师仁的人生写照,更是无数大唐功臣的追求。他们为了家国,为了百姓,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却从不计较个人的得失,不追求名利的荣耀。他们就像盛唐的基石,默默支撑着这个伟大的王朝,即便最终青史无名,也无怨无悔。

那棵歪脖树上的无名木牌,在风中轻轻摇曳。此处葬着盛唐最锋利的刀,这句话没有提及任何名字,却胜过千言万语。它告诉后世的人们,在那个盛唐时代,曾有这样一群人,他们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扞卫了国家的尊严,守护了百姓的安宁,他们是盛唐最锋利的刀,是真正的英雄。

晨光越来越亮,将整个史馆都笼罩在金色的光芒之中。那些被遗忘的过往,那些被抹去的功绩,那些牺牲的英灵,仿佛都在这晨光中得到了慰藉。青史可以成灰,名字可以被遗忘,但那些为了家国而战的精神,那些为了道义而付出的努力,却永远不会消失。

它们会化作山间的清风,化作溪中的流水,化作晨光中的金粉,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永远铭刻在人们的心中。

王玄策和蒋师仁虽然青史无名,但他们的精神,早已成为盛唐风骨的一部分,成为中华民族精神的一部分。他们就像那片带血的佛骨金粉,虽然渺小,却在历史的长河中,闪烁着不朽的光芒。

当太阳彻底升起,照亮整个长安城的时候,史馆的大门被推开,一位年轻的史官走了进来。他看到案头被风吹开的《资治通鉴》稿本,看到页脚那片闪烁的金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弯腰捡起稿本,指尖轻轻拂过那片金粉,仿佛感受到了一股跨越时空的力量。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这位年轻的史官会循着这片金粉的线索,一步步揭开那段被遗忘的历史,将那些青史无名的英雄,重新书写在史册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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