圜丘祭坛的血迹尚未干涸，洛阳宫城已提前进入了宵禁。
暮色四合，刘熙已经换下那身染血的礼服，在肩头披了件玄色斗篷，径直入宫请见。
荀皇后早已在椒房殿偏殿等侯。
见刘熙入内，她未急着叙话，先对身旁女官低声吩咐：“去取那匣辽东进贡的白参，再加两钱安神定惊的犀角粉，一并给济阴王熬上。”
刘熙行礼后坐下，动作间牵动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荀皇后目光扫过他面上的淤青，声音放得平缓：“太医看过了？”
“看过了。皮肉伤，未及筋骨，将养旬日便好。”刘熙答得简略，“儿臣无能，累父皇涉险，更令母后担忧。”
“平安就好。”荀皇后执起素手，为他斟了一盏温热的蜜水，“你父皇既早有布置，便是心中有数。只是刀剑无眼，终究凶险。”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探究，“现场擒下的活口，可吐露了什么？”
刘熙摇头：“多是死士，齿藏毒囊，寻机自尽者众。那个叫乌鹊的头目重伤昏迷，靖安司的人正在救治，尚未能问话。”
他略一沉吟，补充道，“倒是姜维那边动作极快，搜出不少往来书信与私造军械的帐册。贾公已亲自在审讯案犯了。”
荀皇后静静听着，她出身颍川荀氏，自幼耳濡目染，对朝局风向有着敏锐的洞察。
此刻她捕捉到儿子话语中一丝异样：“你似乎尚有疑虑？”
刘熙抬眼：“儿臣只是觉得，刺客对祭祀流程、护卫布置的细节，似乎过于清楚。”
“即便有内应传递消息，如此精准，非深悉内情者不能为。”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仿佛凝滞片刻。
荀皇后眸色转深，放下杯盏，声音透出冷意：“你是怀疑，宫里有他们的眼睛，而且，位置不低。”
东汉内侍制度承前代之制，光武中兴后虽加裁抑，然宫中侍从依旧体系庞杂。
除中常侍、黄门令等高级内官。其下尚有掖庭令、永巷令、御府令等诸多属官，分管宫人、狱讼、宝藏等事务，人员冗杂，极易被外界势力渗透。
她未等刘熙回答，侧首对侍立角落的一名内侍道：
“去请永巷令赵佑，再传我的话，今夜宫门下钥后，各宫署负责人原地待命，无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亦不得传递消息外出。”
那内侍躬身应诺，脚步无声地退了出去，行动间透出干练。
不过两刻钟，永巷令赵佑便疾步而来。此人四十许年纪，面容白净，眼神沉稳，是荀皇后掌宫务后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他行礼后垂手恭立，静候吩咐。
荀皇后直接问道：“今日陛下离宫前往圜丘后，至济阴王回宫前，可有异常？尤其是能接触到祭祀流程与护卫安排的人。”
赵佑显然已有准备，认真禀报道：
“回皇后，根据各门记载与暗哨回报，共有三人行为有异。”
“其一，掖庭丞王吉，巳时初以检查祭器为名，去了存放祭祀礼单的偏殿，停留约半炷香，期间支开了看守内侍。”
“其二，中宫仆射李永，午时以领取皇后赏赐给百官的节礼为由，出宫一趟，比预定时辰晚归两刻。”
“其三，黄门侍郎张祥申时前后，他曾与一名负责洒扫圜丘祭坛的贱役短暂交谈，似有物品传递。”
荀皇后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只道：
“王吉、李永，先分别看管起来，仔细查问，勿用重刑，但要问清楚他们今日见了谁，说了什么，传递了何物。”
“至于张祥……他是老人了，先帝在时就在宫中伺候。带去永巷狱，你亲自审。”
赵佑领命，却不立刻退下，略有迟疑，“皇后，张祥毕竟是黄门侍郎，秩六百石，若无明确罪证，恐……”
荀皇后语气带着威仪：“怕什么？陛下于祭坛遇刺，济阴王亲身替父挡刀，此乃滔天之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若他清白，本宫自会还他公道。若他不清不白……”
她没再说下去，但殿中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赵佑不再多言，深深一躬，快步离去。
处理完此事，荀皇后神色稍霁，重新看向刘熙：“你也累了，回去好生歇着。你父皇那里，有赵将军和靖安司在，不必过分忧心。宛城……他既亲征，必有把握。”
刘熙起身告退。时，他忽然回头，问了一句：
“母后，您说父皇……他是不是对所有人都留着后手？包括我们？”
荀皇后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泛起一丝复杂的弧度：“你父皇他背负着大汉的江山，走过的路，见过的背叛，比你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不是不信，而是不敢全信。这或许就是为帝者的代价。”
她挥挥手：“去吧，别想太多。”
刘熙离去后，荀皇后独自在殿中又坐了片刻。
“你以为他算无遗策，”她低声自语，“却不知他每次行险，心中又何尝不是如履薄冰。”
一个时辰后，赵佑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如何？”荀皇后问。
“王吉招了，收受了郭家一名远亲的百金，透露了祭祀流程中陛下可能的站位。”
“李永嘴硬，但在他房中搜出了并非宫制的金饼，来源正在追查。至于张祥……”
赵佑顿了顿：“他起初抵赖，直到搜出他藏在鞋底的密信残片。他见无法隐瞒，已承认是受了王凌府中一名管事贿赂，传递消息。”
“好，好得很。”荀皇后冷笑一声，“把这些口供、物证一并整理好，明日一早，送往中书省，交给贾诩。”
“王吉、李永，依宫规处置，废为庶人，徙边。其家产抄没，眷属逐出洛阳。”
“张祥勾结外臣，窥探禁中，泄露行止，几致酿成大祸。赐白绫，其家眷，男丁戍边，女眷没入掖庭。”
赵佑心头一凛，躬身应道：“臣明白。”
这一夜，洛阳宫城看似平静，暗地里却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清洗。
某些曾经显赫的内侍职位，悄无声息地换了主人。
荀皇后站在椒房殿前，看着初升的朝阳，心中并无轻松之感。
她铲除了几条蛀虫，但谁知道这深宫之中，还隐藏着多少双窥探的眼睛？
而他的夫君，面临的又是何等险局。
她轻轻抚过腕间一枚温润的玉镯，那是大婚那年，刘榭亲手为她戴上的。
“你要平安回来。”她对着南方，无声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