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北平,土垠城。
刘榭站在城楼高处,他望着北面苍茫的燕山,半晌没说话。
诸葛亮立在他身侧,羽扇轻摇。
魏延按剑侍立,目光不时扫向城外远道。刚归降的田豫垂手站在稍后位置,呼吸很轻。
“国让。”
刘榭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
田豫立刻躬身:“罪臣在。”
“你看这山河。”刘榭抬手示意远方。
“当年公孙瓒在此据守,乌桓不敢近。后来你镇守此地,胡骑也忌惮三分。幽州是边塞重地,本该护佑百姓,屏障中原。”
他转过身,看向田豫:“如今却成了割据之所,甚至引来鲜卑铁骑涂炭生灵。曹丕所为,你当真认同?”
田豫身子一颤,跪倒在地,额头触砖:“臣……臣往日只知奉命守土。直到亲眼见鲜卑人劫掠边镇,曹丕却只令固守,方知大义有亏。”
“陛下跨海亲征,臣若再执迷,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刘榭上前扶起他:“朕若疑你,就不会只带五千人来你城下。”
田豫抬头,见天子目光坦荡,并无试探之意。
他深吸一口气:“臣熟悉右北平民情地理,郡中兵马旧部亦多听臣调遣。愿为前锋,招抚周边郡县,以赎前罪。”
“准。”刘榭点头,“你去告诉他们,朕既到此,幽州重归汉土便是定局。早降者功过可论,顽抗者与曹丕同罪。”
田豫郑重一礼,转身快步下城。
刘榭这才看向魏延。
“文长。”
“末将在!”魏延踏前一步。
“给你两千人,城内武库战车火油随你取用。”
刘榭从袖中取出手令递去,“不必强攻城池。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让幽州各处都知道,有一支大军正从右北平向西打。”
魏延接过手令:“陛下的意思是佯动?”
“是佯动,也是攻心。”
诸葛亮接过话:“文长将军须大张旗鼓,白日多树旗帜,夜间广点火把。行军速度不妨慢些,但要让渔阳、广阳守军皆见尘头,使曹丕疑你有数万之众。”
魏延咧嘴笑了:“末将明白。就是要闹得他坐卧不宁,疑神疑鬼。”
“正是。”刘榭道,“你去后,朕自会率主力缓进。待曹丕军心浮动,便是破敌之时。”
魏延抱拳领命,大步离去。
城楼只剩二人。
“陛下真是兵行险着。”诸葛亮望着远方,“自无棣出海时,亮心中亦无十足把握。”
刘榭笑了笑:“朕也没把握。但有些仗,非得赌不可。”
五日前,他们还在无棣城的海港。
那是渤海湾西岸的一座小城,属渤海郡。
船队不大,三十馀艘海船,多是征调的商船改装。五千丹阳精兵分批登船。水手多是沿海渔民,对这段水路还算熟悉。
船队日出时启航。起初沿着海岸线,可见远处陆地上的烽燧台。行至午后,便向东深入海湾,陆地渐成模糊一线。
白茫茫的雾气笼罩船队,只能听见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各船以铜锣声连络,缓慢前行。
第一夜在海上度过。风浪渐大,船身摇晃剧烈。呕吐声在各船此起彼伏。
第二日午间,雾散了些。一处河口在视野中出现。水手说这就是漂渝津。众人暂且下船休息。
刘榭走上一个土坡,极目远眺。西面是蜿蜒的潞河,河面宽阔,水流平缓,通向幽州腹地。
北面是莽莽平原,更远处隐约有山峦轮廓。东面,大海苍茫。
好地方。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转身,看向跟在身后的诸葛亮、魏延,以及陆续登岸、正在列队的丹阳兵将士。
士兵们从各船下来,在滩头整队,黑压压一片,却无喧哗。
“此处,当有个新名字。”刘榭朗声道。
诸葛亮、魏延,以及士兵、船工众人尽皆望向他。
刘榭拔剑,剑尖斜指脚下土地,又划向西方河流、东方大海。
“此地,西扼潞河,东控渤海,北望幽燕,南接中原。乃天子之津渡,王师之门户。”
他顿了顿,声音在海风中清淅无比:
“今日起,此地更名,天津!”
第三日黄昏,船队在一处荒僻河湾停泊。
斥候乘小舟上岸,两个时辰后带回消息。东南五十里便是碣石山,东北八十里便是土垠城。沿途未见大队曹军。
“曹丕果然未防海路。”刘榭看着斥候画出的简陋地形图。
诸葛亮道:“他心思都在并州和冀州,中山那边牵制住了他太多兵力。”
当夜,五千人暗中登陆。丹阳兵虽疲惫,但脚踩实地后,士气立刻回升。他们连夜急行,绕过零星村落,直扑土垠。
田豫没有防备。
当城门守军发现城外突然出现汉军时,一切都晚了。
刘榭没有立即攻城,而是派使者持天子节杖入城。使者只对田豫说了一句话:“陛下亲至,问田将军是要做汉臣,还是要做曹氏陪葬。”
田豫在城头见到了那杆节杖,也见到了远处军阵前天子的身影。他沉默了一刻钟,然后下令开城。
兵不血刃。
(东汉时期北方主要航线图)
回忆至此,刘榭收回思绪。天色已暗,城中开始点起灯火。
“曹丕现在应该知道了。”他说。
“恐怕已在谋划退路。”诸葛亮道,“右北平失守,他在幽州便成孤军。西面并州军不日将出太行,南面冀州军亦会北上。三面受敌,除非……”
“除非他弃蓟城北逃。”刘榭接口。
“正是。依曹丕性情,不会死守孤城。他必退往居庸关、军都陉,借长城周旋。”
刘榭点头:“所以我们不急。等张飞、赵云东进,等中山曹真撤退,等他军心彻底涣散。”
他顿了顿:“粮草如何?”
“田豫已开府库。城中存粮可支五千人一月之用。海路补给线已创建,渤海那边五日后会运第二批粮草和兵卒至右北平。”
“够了。”刘榭转身下城,“传令全军,好好休整。”
“陛下不急着与曹丕决战?”
“不急。”刘榭在阶梯上停步,回头看了诸葛亮一眼,“刀已架在他脖子上,何必急着割下去。朕要让他多体会几日,什么叫绝望。”
城楼下的校场传来士卒操练的呼喝声。火把的光映在刘榭脸上,明明灭灭。
“孔明,等幽州平定,朕想重修碣石港。这里该有一座大港,北连辽东,南通江淮。”
诸葛亮羽扇一顿,眼中闪过亮光:“陛下远见。”
不是远见。刘榭心想。
只是他比这个时代的人多知道一些事。但他没说出口。
后半夜,刘榭才回到临时住所,他解下外袍,和衣躺下。
他闭上眼,脑中却清淅如昼。地图在眼前展开:蓟城、右北平、辽东、中山、太行山……
每一步都在计算中。
曹丕,你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