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曹植呆立在原地,脑中一片轰鸣。
陈到。
这个名字他听过。刘榭麾下的亲卫统领,以中领军之位统率白毦兵,勇武不亚于赵云,但行事极为低调神秘。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辽东?
公孙康呢?这里难道不是辽东襄平?
“公孙将军身体抱恙,已去后堂休养。”陈到似乎看穿了曹植的心思,淡淡地解释道,“如今辽东军政,暂由在下代管。”
代管。这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背后的血腥意味不言而喻。
不如说是政变,只是他们始终被瞒在鼓里,还以为辽东还是公孙康做主,还以为自己能求来辽东的援助。
丁仪颤斗着指着陈到:“你……你们什么时候……”
陈到先不回答,而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二人入座。
“陛下早已料定幽州局势。我前往东莱驻军之时,便已暗中搜罗船只、训练士族,待得你们满腔心思都在并州之时,我便从青州出发,经由长岛,直抵辽东沓氏。”
“公孙康狂妄自大,以为天险可守。却不知我白毦兵最善奇袭。数日之间,襄平易主。为免打草惊蛇,陛下令我封锁消息,外松内紧。”
陈到笑了笑,那笑容在丁仪看来简直比恶鬼还可怕。
“若非如此,曹丕怎会放心把后背留给辽东?二位又怎会自投罗网?”
曹植感到一阵眩晕。
原来这盘棋,早在他们还没察觉的时候,就已经下完了。
刘榭不仅在右北平插了一刀,更是在棋盘的最边缘,预埋了一颗致命的棋子。
整个北方,早就被那张无形的大网罩住了。
自家还蠢到一直以为有了鲜卑、南匈奴的助力,可以趁乱夺回河北之地,其实早已是人家掌中之物。
“既已落入敌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曹植惨然一笑,反而镇定了下来。他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衫,在一旁的席位上坐下。
“临淄侯言重了。”陈到挥了挥手,侍女鱼贯而入,端上了热气腾腾的酒菜。
“陛下有旨,若是子建公子来投,当以国宾之礼相待。不可怠慢,不可羞辱。”
陈到亲自为曹植斟了一杯酒。
“陛下还说,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这等才情,不该埋没在乱军之中。还请子建公子日后前往太学任职,汉室自会为曹氏血脉留一个念想。”
曹植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液,眼框突然红了。
他不怕死,也不怕受辱。但这番话,却象一把软刀子,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那个将曹家逼入绝境的大汉天子,竟然还记得他这样一个失意者,还记得他的才名。
“好酒。”曹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点燃了他积压已久的情绪。
丁仪在一旁如坐针毯,筷子都不敢动。
曹植却象是放开了。一杯接一杯,喝得极快,极猛。
陈到也不劝阻,只是静静地陪着,看着这一位才子的肆意放纵。
酒过三巡,曹植的脸上泛起了酡红。他的眼神变得迷离,身体开始摇晃。
“公孙康已为楚囚……二哥在山里吃雪……”曹植喃喃自语,声音哽咽,“父亲若在,何至于此……”
他想起了许都的丞相府,想起了邺城的铜雀台,想起了那些吟诗作赋的日子,想起了父亲曹操那宽厚的背影。
那时候,曹家是天下的主宰。那时候,他和二哥虽然争斗,但至少还是一家人。
如今,家没了,国也没了。
曹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推开想来搀扶的丁仪。
他跟跄着走到大堂中央,拔出陈到案上的佩剑。
周围的甲士瞬间紧张起来,手按刀柄,随时准备擒拿曹植、护卫将军。
陈到抬手制止了他们。他看得出来,这个醉汉没有杀意,只有满腔的悲愤。
曹植挥舞着长剑,剑法凌乱,不成章法。
他一边舞,一边高歌。声音苍凉,回荡在大堂之中。
“置酒高殿上,饮我万古愁。
愁如黄河水,一去不回头。
失群哀离兽,徘徊顾荒丘。
回望许都阙,浮云蔽层楼。”
他转了个圈,剑尖指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昔在铜雀台,华萼同枝稠。
父恩如日月,照我兄弟游。
今作漂泊子,君为幽阱囚。
死生既已分,长恨无时休。”
曹植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本是同根生,何燃釜中仇?
天意殊难测,孤云自去留。
山河一夕老,草木独知秋。
萧萧苍茫里,哀歌至此休。”
歌罢,屋内一片寂静,忽的,有金属与山石碰撞之声传来。
竟是曹植手中的长剑落地。
曹植颓然坐倒在地上,掩面痛哭。
“二哥啊二哥……我们争了一辈子,最后却连个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没有。若是早知今日,当初何必争那个世子之位?做个富家翁,哪怕是做个田舍郎,也好过如今这般田地啊!”
丁仪也忍不住落泪,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他虽然答应了贾诩,回到幽州后便为大汉传递消息。
但他对曹植的忠心却是真的,自始至终只想让曹植执掌幽州大权,再为他与大汉斡旋,以求太平。
如今见到曹植颓废倒下,心中百感交集,不知如何是好。
陈到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作为一名军人,他见惯了生死。但这亡国破家的悲凉,却另有一番滋味。
“扶公子下去休息吧。”陈到吩咐左右,“好生照看,不得有误。”
两名侍女上前,搀扶起烂醉如泥的曹植。
曹植挣扎了一下,身上却没有力气,只有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煮豆……燃豆萁……釜中泣……谁在哭?是豆在哭,还是萁在哭……兄长你会哭吗?”
声音渐渐远去。大堂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陈到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风雪。
“快结束了。”他低声说道。
辽东已定,右北平已下,并州已平。乱世不过是转眼之事。
这天下,终究还是刘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