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繇坐在主位上,在他下首,郗虑、陈矫,以及几位关东世家的头面人物,皆是面色阴沉。
钟繇的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死寂。
“那个袁霸,哼,如今倒是成了陛下眼前的红人。咱们这几家,手里握着大把的地契,却愣是送不出去。”
“送不出去,那就不送了。”
郗虑猛地将手中的茶盏顿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诸位,咱们是读圣贤书的,不是那些个只会算计蝇头小利的商贾。既然做不成买卖,那咱们就做咱们最擅长的事。”
陈矫皱眉道:“郗公何意?如今陛下干纲独断,咱们还能做什么?”
“官。”
郗虑目光灼灼地盯着众人:“卫臻他们要赚钱,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商路畅通。可西域是什么地方?那是化外之地,是流沙万里,是胡虏马匪横行之所!”
“上一趟,是有郝昭带着精锐拼死护送。可下一趟呢?商队规模扩大十倍,人吃马嚼,延绵数里,这便是一块移动的肥肉!”
“若是没有正规的王师镇压,没有官府的法度统筹,这生意做得下去吗?”
钟繇的眼睛微微眯起:“郗公的意思是……”
“重开西域都护府,或者是长史府。”
郗虑的声音陡然拔高:“此乃汉家祖制!当年都护府统领南北道,西域五十馀国皆纳印绶。这才是大汉经略西域的正道!”
“陛下不是要通商吗?好,我们支持!我们不仅支持,还要上奏朝廷,请设官置守,以此来震慑宵小,保护商路。”
大厅内数道压抑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在座的都是在宦海沉浮半辈子的老狐狸,哪里听不出这其中的门道?
一旦设立了长史府或都护府,那就是正儿八经的官僚机构。既然是衙署,就需要长史,需要司马,需要参军,需要从事,需要成百上千的各级官吏。
这些官位,谁来做?
那个泥腿子出身的郝昭?还是糜竺家里的帐房先生?
都不行。治国理政,那是士大夫的专利,还得是他们这些读圣贤书、懂兵法、有家学渊源的世家子弟!
“妙啊!”
陈矫一拍大腿,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斗:“只要这衙署立起来了,那这条商路上的关卡、税收、甚至是驻军的粮草调配,不就都在咱们手里攥着了吗?”
“卫臻他们赚了钱,不得给长史府交税?路过关卡不得打点?驻军若是剿匪乏力,他们不得出钱劳军?”
钟繇也笑了,露出一种失而复得的狡黠笑容。
“若不能成为那条吃肉的狗,便做那个牵着狗绳的人。”
他站起身,对着郗虑深深一揖。
“郗公高见。但这理由得找得冠冕堂皇。咱们得把‘经略西域、宣扬国威’的大道理搬出来,让陛下无法拒绝。”
“那是自然。”郗虑抚须长笑,“论引经据典,论占据大义名分,这天下还有谁比得过咱们?”
……
两日后,太极殿。
当郗虑再次出列时,刘榭坐在御座上,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老头又是来送地的,甚至已经给站在暗处的贾诩递了个眼色。
但郗虑没有送地。
他双手捧着一份奏疏,神情肃穆,步伐沉稳,仿佛一位为了江山社稷而准备死谏的孤臣。
“陛下,臣有本奏。”
“自孝宣皇帝之时,郑吉为首任西域都护,统领南北道,西域五十馀国皆纳印绶,大汉声威远播殊俗。此乃我大汉强盛之基石,亦是万国来朝之根本。”
刘榭有些惊异,身子微微后仰。这老家伙,今日改讲史了?
“然,自永元之后,朝廷多故,西域复绝。至今,西域长史府废弛已久,玉门关外,尽是风沙与胡尘,汉家威仪不存。”
“陛下今欲通商西域,此乃旷世之举,臣等万死不敢阻挠。然商队虽富,毕竟是民间之力。若无王师镇压,若无官府统筹,那万千财富便如三岁小儿持金过闹市,必遭狼群窥伺。”
“若商队有失,损的不仅是钱财,更是大汉的国体!”
说到此处,郗虑做了个深揖,朗声道:
“故,臣斗胆恳请陛下,顺应天时,重开西域长史府,遣大将,选良吏,抚西域诸国,斩不臣之虏,为商队保驾护航!”
话音刚落,钟繇紧随其后出列,面容严肃,正气凛然。
“臣附议!”
“昔日班定远三十六人横行西域,靠的是大汉的威名,也是朝廷的法度。如今商队规模宏大,动辄数千人,若无秩石官员管理,恐生变乱。臣请陛下,选拔贤才,充实西域,以正国体!”
紧接着,广陵陈氏、清河崔氏……十馀位大臣纷纷出列,高声附和。
“臣等附议!请陛下重开西域长史府,扬我国威!”
这一招,可谓是阳谋中的阳谋。
他们不谈钱,不谈股份,只谈边地安全,只谈大汉威仪,只谈祖宗成法。
刘榭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跪倒一片的群臣,不禁笑了起来。
刘榭当然知道这帮老狐狸在打什么算盘。
想把手伸进西域?想用官僚体系来架空朕的商队?想在朕的聚宝盆上设卡收费,把朕的生意变成你们的“管辖地”?
算盘打得挺响,算珠子都要崩到脸上了。
“众卿平身。”
刘榭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郗公所言,确实是老成谋国之言。西域路远,确实不能只靠商队自己乱跑。”
郗虑心中狂喜,看来这步棋走对了!陛下毕竟年轻,好面子,一听到“宣扬国威”,果然就动心了。
“那么……”刘榭身子前倾,饶有兴致地问道,“依众卿之见,这西域长史,或者这未来的西域都护,该由何人担任?这府衙的架构,又该如何设立?”
郗虑强压住心头的激动,拱手道:“陛下,西域乃兵家必争之地,长史人选,需通晓兵法,又懂怀柔之道,更需出身清白,有名望以服众。臣举荐太原温恢,文武双全,又是名门之后,家学渊源……”
“臣举荐……”
一时间,朝堂上又热闹了起来。刚才还满口“扬我国威”的大臣们,此刻已经开始为了几个官帽子争得面红耳赤。
刘榭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就象看着一群抢骨头的狗。
等到争吵声渐渐小了,刘榭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众卿举荐的人才,朕都记下了。”
“不过,朕有个疑问。昔日西域都护府,为何三立三废?为何每当朝廷稍有动荡,西域便立刻断绝?”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这个问题,有点尖锐,也有点打脸。
“因为……因为国力不济,粮草转运艰难。”一位老臣小心翼翼地回答。
“没错。”
刘榭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直刺群臣。
“西域太远了!从长安运粮过去,十石粮食,到了那边连一石都剩不下!为了维持那个都护府,大汉耗尽了多少民脂民膏?最后只要朝廷一乱,那边立刻就断了顿,只能撤回来。”
他指着郗虑,语气变得森寒。
“你们现在让朕重开都护府,是想让朕再背上这个沉重的包袱吗?还是说,你们各家愿意出这笔每年数亿钱的军费?”
郗虑一愣,连忙辩解:“陛下,如今商路已通,可以以商养军……”
“以商养军?怎么养?象你们想的那样,设卡收税?层层盘剥?”
刘榭直接戳穿了他们的心思,冷笑道:“朕的商队辛辛苦苦赚点钱,还得先被你们派去的官老爷扒一层皮?那朕这商路还能通几天?”
“这……”郗虑语塞,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刘榭走回御座,大袖一挥。
“所以,朕决定,不设长史府,也不设都护府。”
群臣愕然。不设?那西域不管了?
却马上听得天子下一句话传来:“朕要设一个新的机构。”
“传朕旨意……”
“即日起,设立‘西域屯田护军府’!”
“西域……屯田……护军?”
这几个词拆开来大家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让满朝文武,包括诸葛亮和荀彧在内,都感到一丝陌生。
“郗公不是说要正规军吗?朕给你们正规军。”
“但这支军队,不归太尉府管,不归光禄勋管,只归朕的‘屯田司’直辖!”
“他们不是去坐堂审案的,也不是去迎来送往的。他们是一手拿刀枪,一手拿锄头;上马杀敌,下马种地。”
“他们不需要朝廷运粮,因为他们要在西域,在绿洲,在戈壁滩上,自己开荒,自己种粮,自己建城!”
“他们不仅要种地,还要修路,要开矿,要建工坊!”
刘榭指着卫臻等人站立的方向。
“商队赚的钱,朕会拿出一半,直接拨给护军府。护军府产出的粮食、棉麻、矿石,直接卖给商队。这其中的利润,再用来养军,扩军。”
“这就叫,军商一体,耕战结合!”
这个概念抛出来,直接让朝堂上炸开了锅。
郗虑彻底傻眼了。
按照这个所谓的“屯田护军”模式,那就不需要传统的太守、县令了。所有的行政、军事、生产,全部被这个“军府”一勺烩了。
而且,它是“自给自足”的。这就意味着,世家根本卡不住它的脖子!
更要命的是,这种耕战一体的模式,根本没有给那些只会空谈的世家子弟留位置。你去干什么?去指挥种地?你分得清麦苗和野草吗?
“陛下!”
钟繇急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制度对世家权力的排斥。
刘榭摆了摆手,制止了钟繇接下去的话,继续说道:
“这第一任‘西域屯田护军’的人选,朕已经定下了。”
刘榭拍了拍手。
却见得许久未曾回京的邓艾走了进来。而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
“臣,邓艾,参见陛下!”
“臣,郝昭,参见陛下!”
“臣,杜恕,参见陛下!”
刘榭指着这三人,对满朝文武说道:
“邓艾,任西域屯田都督,统筹军政要务,协调诸国商业往来。”
“郝昭,任西域屯田护军使,专司军事与安保,护卫商队通行。”
“杜恕,任西域屯田典农使,专司农务、水利、器械与筑城。”
“这三个人,都是朕从寒门、从行伍、从一线里扒拉出来的。朕对他们的重臣绝对信任。”
刘榭走到郗虑面前,看着这位此时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老臣。
“郗公,你刚才举荐的那些只会读经、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的世家公子,能干得了这活儿吗?”
“他们能去大漠里吃沙子吗?他们能拿着铁锹去挖渠吗?他们能跟大头兵睡在一个帐篷里,啃着干硬的胡饼吗?”
郗虑嘴唇颤斗,半晌说不出话来。
当然不能。他们去西域是去镀金的,是去当官老爷的,是去捞钱的,谁要去吃苦?
“既然不能,那就闭嘴。”
刘榭转过身,大袖一挥,声音如雷霆万钧。
“朕要让西域,不再是只会吸血的烂摊子,而是大汉最大的粮仓,最坚固的堡垒,最繁华的……新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