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汉二年，七月十八，洛阳西门。
今日的天气有些怪，明明是盛夏未过，却起了一阵劲急的西风。风卷起城外的黄土，扬扬洒洒，竟也有了几分萧瑟。
然而，比这风更喧嚣的，是那条从西门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长龙。
那是即将启程前往西域的大汉第一支“屯田护军”与“联合商队”。
队伍的最前方，是三千名身披铁甲、背负劲弩的精锐老卒。
他们大多是跟随过皇甫嵩平定黄巾的老兵，或是曾在凉州与羌人厮杀过的边军士兵。
在他们身后，是两万名新招募的流民与工匠，以及他们的家眷们。
他们推着独轮车，赶着牛车，车上装满了锄头、铁锹、种子，以及各式各样连他们自己都不太认识的木制构件。
他们的脸上虽有愁苦，但更多的却是对那每天“两干一稀”管饱承诺的希冀，总的看起来倒也有几分活力。
而在这支队伍的中间，则是一群显得格格不入的人。
几百名身穿锦衣、细皮嫩肉的年轻人，正背着稍显沉重的行囊，或是步子沉重地徘徊，或是骑在并不神骏的劣马上，一脸茫然地看着这漫天的黄沙。
他们是钟家的郎君，是王家的公子，是崔家的少爷。
半个月前，他们还在洛阳的酒肆里指点江山，嘲笑卫臻是个满身铜臭的暴发户。
而今天，他们却成了家族为了向那个暴发户背后的皇帝纳“投名状”而送出的质子。
“四哥，咱们真的要走吗？”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带着哭腔，拉着身边年长些的青年的袖子，“听说西域的胡人吃人肉，喝人血……”
“闭嘴！”
被叫作四哥的青年虽然脸色同样苍白，却咬着牙低喝道：“家主说了，这是咱们唯一的出路。与其留在洛阳当个坐吃山空的废物，不如去博一把！若是能活着回来，咱们就是家族的功臣！”
“若是回不来呢？”
“回不来……那就埋在那儿吧。反正家里也没咱们的位置了。”
……
城楼之上。
刘榭扶着冰冷的城垛，静静地注视着这支即将远行的队伍。
在他身后，荀彧、诸葛亮、贾诩、陈群等一众重臣躬敬侍立。
“文若，孔明。”
刘榭忽然开口：“你们说，这些人里，有多少能活着回来？有多少能脱胎换骨？又有多少……会埋骨流沙？”
这是一个沉重的问题。
西域路远，且不说那漫长的两千多里戈壁荒漠，单是沿途的水土不服、疫病、以及随时可能出现的马匪和不服王化的胡人部落，就足以让这支队伍减员三成。
荀彧沉吟片刻，拱手道：“臣以为，流民工匠，若是抚恤得当，十之七八可活。至于那些世家子弟……十之三四可成材，十之二三将平庸，馀者……恐难适应西域水土，或是半途而废，或是……”
荀彧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懂。那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哥，能不能撑到玉门关都是个问题。
“十之三四可成材？”刘榭轻笑一声，“文若，你太乐观了。依朕看，能有一成真正脱胎换骨，变成朕想要的那种‘实干家’，朕就心满意足了。”
一直沉默的诸葛亮突然开口。
“陛下，您无需多虑，既然种子已撒出，便静待生长。风沙会筛去秕谷，只留强韧之种。那些世家子弟虽然娇气，但这并不全是坏事。”
刘榭转过头，发问道：“哦？孔明有何高见？”
“他们读过书，识过字，懂礼仪，知荣辱。”
诸葛亮指向下方那些锦衣少年：“流民虽能垦荒，却不能教化；工匠虽能造器，却不能治民。”
“此去万里，他们带去的不仅是农具兵甲，更是《论语》《孟子》《荀子》，是汉字衣冠，是大汉的魂。”
诸葛亮的声音逐渐激昂，“只有当他们在西域建起私塾，教那里的胡儿读汉书；只有当他们在绿洲边筑起城池，按汉律断案；只有当汉话成为那里通用的语言……”
“西域，才真正算是大汉的疆土，而不仅仅是一块羁縻之地。”
“这就是陛下所说的，文化输出。”
刘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愧是诸葛亮，一眼就看穿了这一局棋中最深远的那个“眼”。
军事征服只能维持一时，唯有文化同化，才能长治久安。
“说得好。”
刘榭从身旁的侍从手中接过一张装饰华丽的角弓。这是匈奴单于当年进贡给汉室的宝弓。
他搭上一支响箭，缓缓拉开弓弦。弓如满月，箭指苍穹。
刘榭手指一松。
响箭划破长空，带着尖锐的啸声，向着西方的天际飞去。
仿佛一只穿云的飞燕，引领着这支承载着大汉未来的队伍，冲向那个充满未知与希望的新世界。
此时，城下的队伍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那个一直走在最前方的黑瘦少年，如今的西域屯田都督邓艾，猛地勒住马缰，回首望向城楼。
虽然隔着遥远的距离，但他似乎看到了那位年轻天子的身影。
邓艾举起手中的马鞭，对着城楼深深一礼。
随后，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两万大军发出一声略带口吃、却异常坚定的怒吼：
“出、出发！”
“呜……”苍凉的号角声响起，大旗猎猎，车轮滚滚，震碎了洛阳城外的宁静。
刘榭放下弓，低声自语。
“去吧。”
“把大汉的精神，把华夏文明的种子，种到葱岭以西去。种到药杀水旁，种到大夏的废墟上。”
“这一次，我们不再是过客。我们要扎下根来，像胡杨一样，一千年不死，一千年不倒，一千年不朽。”
“永远不再离开。”
……
这一天，在后世的历史教科书中，被用加粗的黑体字标注。
史学家们将其称为“汉祚西延之始”，或者是“第二次凿空”。
而对于当时的洛阳百姓来说，这一天只是个热闹的日子。他们并不知道，这支奇怪的队伍将会给那个遥远的世界带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