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宣威亭侯府上,炭火噼啪作响。
曹昂、张绣、贾诩、周仓四人围案而坐,气氛肃杀。
案几上,摊开着一封刚刚精心伪造的密信。
“此计关键,在于善用张杨与吕布的私谊。”贾诩指尖轻点绢帛,眼中闪铄着智谋的光芒,“故而这封信,并非以张杨之名直接构陷刘备,而是以挚友身份,向吕布示警。”
曹昂凝神看去,只见信上笔迹敦厚中带着几分潦草,确与记忆中张杨的手书颇为神似。
贾诩仿效的,正是张杨那并不算高明、却自有其质朴特点的笔法
“奉先吾弟如晤:兄自归养许都,虽得朝廷厚待,然每念及旧日并州情谊,心中常怀感慨。近闻坊间暗流涌动,多有不利于弟之传言。兄偶从一故旧处得知,刘玄德其人,表面仁厚,内怀机心。其驻守小沛以来,广纳流亡,暗结士族,更频频遣使往来许都,所图非小。兄忧其或有鸠占鹊巢之念,危及弟之基业。曹操势大,其意难测,若刘备用以为援,则徐州危矣!念你我兄弟之情,不敢不告。然此事关乎重大,兄身处嫌疑之地,实不宜明言,万望弟谨慎查察,早做提防,勿谓兄言之不预也。兄杨手书,顿首。”
这封信,通篇看似站在吕布的立场,以老大哥的身份关切提醒。
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有“坊间传言”和“故旧得知”,却精准地戳中了吕布多疑的软肋,尤其点出了刘备“广纳流亡”、“暗结士族”、“遣使许都”这些敏感举动,并将曹操的威胁隐晦地关联起来。
“妙极!”曹昂眼中精光一闪,“张杨性格敦厚,重情义,以此种口吻写信示警,正合其性情!吕布素来重视这位同乡老友,见此信,必起疑心!”
张绣补充道:“送信之人也已选定,乃张杨旧部曲将王贺。此人憨直忠勇,对张杨极为爱戴。我等已设法让他‘意外’获知,有小人欲构陷其旧主张杨与刘备勾结,此信便是‘有心人’模仿张杨笔迹伪造,意图借刀杀人,嫁祸张杨。王贺闻之勃然大怒,誓要护主清白,主动请缨,欲携此‘伪信’前往徐州面见吕布,揭穿阴谋,并提醒吕布提防真正的幕后黑手。”
曹昂闻言,心中暗赞此计之绝。
如此一来,王贺送信的行为合情合理,其“护主心切”的赤诚更能取信于吕布。
而信的内容是“示警”而非“构陷”,也降低了吕布和陈宫的戒心,但其暗示性却更强,如同在吕布心中埋下了一根毒刺。
计策既定,迅即执行。
数日后,徐州下邳城。
温侯府内,吕布正与麾下将领饮宴。
忽闻亲兵来报,有河内故人,张杨旧部王贺,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听闻是张杨旧部,吕布立刻命人带入。
只见王贺风尘仆仆,面带愤慨与焦急,入堂即拜:“末将王贺,拜见温侯!末将冒死前来,实有要事禀报,关乎旧主张公清誉,亦关乎温侯安危!”
吕布放下酒杯,讶异道:“王将军请起,稚叔兄出了何事?”
王贺并未起身,而是从贴身处取出那封密信,双手呈上,声音激动:“温侯!此信乃小人截获!有奸佞小人,模仿张公笔迹,伪造此信,意欲挑拨温侯与刘豫州关系,更欲嫁祸张公,陷其于不义!小人得知此事,心急如焚,张公已闲居许都,若因此信遭难,小人万死难赎!故特携此伪信前来,请温侯明鉴!并望温侯洞察奸谋,提防小人!”
吕布接过信件,展开阅读。
初时尚存疑惑,但见信中那熟悉的、带着关切和担忧的口吻,笔迹也确与张杨相似,心中不禁信了七八分。
尤其是信中提及刘备“广纳流亡”、“暗结士族”、“遣使许都”,皆是他近来心中隐隐不安之事,此刻被这封“伪信”点破,更是如同火上浇油!
“好贼子!”吕布勃然大怒,将信拍在案上,“竟敢伪造稚叔兄手书,行此离间之计!当真可恶!”
他先是愤怒于有人构陷他的老友。
但旋即,他的怒火转向了信中所指之事:“然,信中所言刘备之行径……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刘备那大耳贼,表面谦恭,背地里果然不安分!广纳流亡,是想做什么?结交陈圭、陈登,是想夺我徐州士族之心吗?频频遣使许都,莫非真与曹操有所勾连?!”
这时,闻讯赶来的陈宫拿起信件仔细观看,眉头紧锁:“温侯!此信虽为伪造,但其心可诛!这分明是有人欲行二虎竞食之计,让我等与刘备自相残杀!温侯切不可冲动,中了奸人之计!当务之急,是稳住刘备,查清幕后主使!”
若信是直接构陷,陈宫或能劝住吕布。
但此信是以示警姿态出现,反而让吕布觉得,幕后黑手越是离间,越说明刘备可能真有问题,这是做贼心虚,想要阻止他察觉!
而且,信中点出的都是事实,更让吕布疑心大起。
“公台!”吕布不耐烦地打断陈宫,“纵然是离间计,但刘备扩军、结士族、通许都,皆是事实!难道要我坐视他羽翼丰满,反过来图谋于我吗?昔日我辕门射戟救他,他却未必念我之恩!此等伪君子,比真小人更可恨!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越想越觉得刘备包藏祸心,那股被欺骗的怒火熊熊燃烧,再也压制不住。
“我意已决!刘备,不可再留!传令三军,即刻准备,兵发小沛!我要亲口问问那大耳贼,他究竟意欲何为!”
陈宫见吕布已被猜忌和愤怒冲昏头脑,知道再难劝谏,只能仰天长叹,预感到一场大祸即将来临。
建安二年冬十月,吕布以“清查奸细,整肃防务”为名,亲率大军,突袭小沛。
刘备措手不及,仓促应战。
小沛城小兵弱,虽有关羽、张飞万夫不当之勇,亦难敌吕布大军猛攻及高顺陷阵营之锐。
屡战不利,伤亡惨重。
刘备见大势已去,知吕布已不容己,只得采纳孙干等人建议,于风雪之夜,舍弃基业,携关羽、张飞等心腹,浴血突围,狼狈南逃,径往许都方向投奔曹操而去。
吕布占据小沛,虽未擒获刘备,却自觉消除了一个巨大的潜在威胁,志得意满。
然而,他却不知,自己已亲手将一把锋利的刀,递到了曹操手中,也为自己的复灭,敲响了丧钟。
许都丞相府,曹操得知刘备溃败来投的消息,立刻召集群臣。
他脸上满是愤慨与沉痛:
“诸公!吕布无故兴兵,侵伐州郡,逼走朝廷命官、汉室宗亲刘玄德,暴虐无道,人神共愤!玄德仁德布于四海,今竟遭此劫难,备尝艰辛来投,操心甚痛!若不复此仇,不诛此獠,朝廷威严何在?天下公义何存?”
他环视麾下文武,语气斩钉截铁:“整备三军,调集粮草!不日兵发徐州,讨伐国贼吕布,以彰天讨!”
堂下,风尘仆仆、面带悲愤与羞愧的刘备,深深埋下了头。
而曹操眼中,则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色,满意的看着曹昂!
二虎竞食之计,功成,出兵徐州的大义名分,已然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