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干城的话看似公允,实则句句都在施压,将人情摆在了规矩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清如身上,等着看她如何回应。
“胡干城同志,我不认可你说的,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一件小事。”
“今天,她可以凭着自己怀孕,住进我的宿舍。明天,是不是就可以凭着自己家里人多,来强占别人的房子?后天,是不是就可以凭着自己有关系,来插队所有人的队?”
“我们农场的规矩,还要不要?”
“分房,就必须讲规矩!今天能为怀孕破一次例,明天就能为别的理由破一百次例。规矩一旦乱了,吃亏的,不是我们某一个人,而是所有排队等着房子的老实人!”
顾清如话音一落,很多没有分到房子看热闹的职工也明白过来是什么事了。
是啊!
他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徐惠今天能打着怀孕的旗号来抢房子,那明天是不是就能有人打着家里有老人孩子的旗号来插队?后天,是不是就能有人靠着和谁谁谁的关系,直接把房子内定?
他们这些老实巴交、规规矩矩排队的人,岂不是在这样一次次的破例中,变得遥遥无期了?
谁不想住上一间能遮风挡雨、干爽温暖的土坯房呢?
“讲得对!”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忍不住低声附和,“要是人人都像她这么干,我们猴年马月才能轮上?”
更有人在人群中怪模怪样的模仿着说,“我家老人心脏病,能不能也来住几天?”
徐惠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她看着周围人同情的眼神渐渐变成审视和不满。
为了扭转局势,她赶紧站起身扶着肚子,对着人群大声辩解,
“顾清如,你这是污蔑。我什么时候说要破坏规矩了?我只是借住几天,等我丈夫来了就走!这有什么关系?”
郭庆仪义愤填膺地站出来,“怎么没关系?徐同志,你还怀着孕呢,万一你住进来,觉得这里环境好,对你和孩子好,过几天又说身体不舒服,需要长期休养,赖着不走了,怎么办?
“再说了,你丈夫要是调来了,趁顾医生上班不在家,他也一起搬进来住,到时候,一家子人,住着顾医生一个人的房子,等你们孩子都生在里面了,谁也拿你们没办法了。”
“噗——”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了出来,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这笑声,像一把把锋利的锥子,将徐惠所有伪装的借口和算计,扎得千疮百孔。
徐惠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羞愤交加,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郭庆仪说的,正是她内心深处最真实、最龌龊的打算,只是她从未想过会被如此直白地当众揭穿。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张保德,终于出声了,
“同志们,分房,是农场的大事,关系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所有房子,都是严格按照程序报名、民主评议、场部审批分配的,这个规矩,谁也不能破坏!”
他的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徐惠,语气放缓,
“徐惠同志,你的困难,组织上看到了,也一定会以合规的方式帮你解决。但是,解决困难,不能以牺牲规矩、损害他人利益为前提。今天这间房子,你不能住。这是原则问题!”
张保德的话,为这场风波画上了句号。
他的话,既是给顾清如和所有排队职工的定心丸,也是给徐惠的警告。
徐惠僵住了。
她知道,今天是无论如何也住不进去了。
再闹下去,别说房子,恐怕她丈夫还没调来,就得罪了场里的最高领导,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我……听场里的安排。”徐惠提起自己的行李,在众人同情、鄙夷的目光中,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人群渐渐散去,院子恢复了平静。
郭庆仪“砰”地一声关上门,将那些看热闹的目光和嘈杂的声音彻底隔绝在外。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拍了拍胸脯,脸上带着一丝后怕和庆幸:“我的天,这个徐惠真是脸皮比城墙还厚!还好张场长还算公正,不然今天非得让她搅和不可。”
“还是你沉得住气,换我早就被她气疯了。我看她八成不死心,我得在你这儿多赖几天,免得她哪天又找过来。”
顾清如闻言笑了笑,“说什么赖不赖的,我们俩在营部不就住在一起吗?那时候算我赖在你那。你就安心住在这里,我们搭个伴儿,上下班也方便。”
郭庆仪却摇了摇头,态度坚决:“不行,这事儿得听组织的安排。我这次是临时借住,组织上给我安排的地窝子,我就得去住。不然,传出去像什么话?显得我不服从组织分配,给你也惹麻烦。”
顾清如想想也是,就没有多说什么。
之前在营部,她住到郭庆仪宿舍,是因为当时有贼潜入宿舍,怕不安全,周营长让她们俩住一起好有个照应。
郭庆仪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从自己的行李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对了,清如,你烧炕的柴火,我得跟你分着用,不能白用你的。我之前囤的那点柴火,都留给周红梅了。”
“这怎么行!”顾清如立刻拒绝,“我这儿的柴火够用,你千万别跟我客气。农场有个叫倪柏泉的,我和他换的柴火,很多够用。我还留了一部分在地窝子宿舍,算是给你用的。”
“那怎么好意思?这不行……”
两人推拒一番,郭庆仪见她态度坚决,这才作罢。
“走,耽误这么久,该去卫生所了……”
两个人锁好宿舍的门,朝着卫生所走去。
农场小树林的角落,张志浩背靠着树干,抽着烟,烟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明明灭灭,像他此刻阴晴不定的心情。
他本想借着徐惠这把火,给顾清如添点堵。
可没想到,她三言两语就平息了风波,还让那个泼妇灰溜溜地走了。
算盘落空,一股无名火堵在胸口,无处发泄。
他把烟头狠狠地摁在旁边的树干。
“张哥,一个人抽烟啊?”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志浩一愣,回头一看,是韩爱民。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