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水西岸的平原上,夏日的阳光照着一地狼借。
断戟残旗斜插在焦土里,乌鸦盘旋在堆积的尸身上空。
白波军的内战已经持续三日,双方伤亡惨重,却谁也没能彻底击溃对方。
杨奉趁着郭太离开,得以收拢残部千馀人,准备回去报仇,和韩暹内外夹击,就是在这样的惨景中,杨奉在半路上遇到了卫信的大军。
和卫家军整齐的队列相比。
杨奉残兵败将,惶惶如丧家之犬,衣衫破损,旌旗歪斜,许多士卒连兵器都丢了,只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
当斥候回报前方出现大队官军时,杨奉心中先是一惊,随即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援军?还是————来收网的?
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卫信的军队数组严整,玄甲在太阳下泛着冷硬的光。
中军大旗下,那位年轻的亭侯骑在马上,从容得仿佛不是来打仗,而是来游猎。
“哎呀。”卫信见到杨奉时,脸上露出惊讶。
“杨君,你怎么败得这么快?我们才刚到啊,你再多撑一天我们就能联手灭了郭太。”
这话说得温和,却象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杨奉脸上。
九十里路,卫家军的骑兵愣是爬了好几天都没到场,骗小孩儿呢?
杨奉面色一白,喉头滚动,几乎要吐出血来。
我在霍大山苦战一夜,折损多少兄弟,好不容易从郭太刀下逃出生天,这人却轻飘飘一句“怎么败得这么快”?
厚颜无耻啊,你们作壁上观,还怪我败的快???
可杨奉能说什么呢?说卫信故意迟缓援军?说那些许诺都是空话?说从头到尾自己就是颗被利用的棋子?
乱世之中,败军之将,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
杨奉深吸一口气,无奈的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是末将————无能。”
“末将挡不住郭太猛攻,损兵折将,有负将军期望。”
“郭太那厮,背信弃义,残杀同袍。还请郎君————为我复仇。”
杨奉说得咬牙切齿,一半是真恨郭太,一半是恨眼前这个笑得云淡风轻的年轻人。
卫信也下马,亲手扶起杨奉。
这个动作很轻柔,可杨奉却觉得被他扶住的手臂,像被铁钳箍住。
“杨君言重了。”卫信温声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况且——”卫信抬眼望向北方,那里隐约可见永安县的轮廓。
“郭太倒行逆施,众叛亲离,复灭只在旦夕。杨君能及时弃暗投明,是大智。”
大智?杨奉心中冷笑。
哪里是弃暗投明,分明是被利用的走投无路。
“将军。”杨奉强挤出一丝笑容:“末将愿为前驱,攻破永安,戴罪立功。”
“好!”卫信一拍他肩膀,笑容璨烂。
“杨君果然忠勇!”卫信转头:“不过么,攻城略地是小,击破郭太为你部报仇为大“”
。
“徐晃!”
“末将在!”徐晃策马出列,铁塔般的身躯在马上巍然不动。
“你率本部三千兵马,随杨君一同北上。”
卫信的声音依旧温和,可话里的意思,却让杨奉心中冰凉。
“杨君熟悉地形,又深恨郭太,正可为先锋。你在一旁————好好协助。
协助。
杨奉咀嚼着这两个字。徐晃是谁?
卫信麾下的猛将,河东之战连破白波数阵,勇名传遍三河。
派他来协助,分明是监视,是督战,是要他杨奉用最后这点家底,去和郭太拼个你死我活!
好你个卫信,吃人不吐骨头啊!
可杨奉能拒绝吗?
人家打着为你战死的兄弟报仇,让你亲手手刃仇敌的借口,你能不去吗?
“末将————”杨奉喉头发干:“谢将军信任。”
“杨君客气。”卫信笑容不改。
“你与郭太有血仇,此战正该你亲手了结。待永安城破,我当表奏朝廷,为你请功一中郎将之位,虚席以待。”
杨奉心中一片苦涩。当初就是为这虚衔,杀了郭太使者,与郭太反目,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如今卫信再提,象极了嘲讽。
可杨奉只能低头:“末将————必竭尽全力。”
徐晃此时策马上前,对杨奉抱拳:“杨君,请多指教。”
杨奉抬眼看他。
徐晃面色黝黑,浓眉如刀,一双眼睛看不出情绪。
但杨奉知道,这人是个狠角色,战场上杀人如割草,战后清点首级眼都不眨。
如果想反叛或者逃跑,绝对活不了。
“徐君客气。”杨奉勉强回礼。
“是杨某——————要多仰仗卫将军了。”
两人并马前行,身后是杨奉的残兵与徐晃的三千精锐。一边萎靡不振,一边杀气腾腾,对比鲜明得刺眼。
走出数里,杨奉忍不住回头望去。
卫信的大军已开始扎营,中军大旗下,那个白袍身影正与几个文士谈笑风生。
其中那个灰袍老者一杨奉认得,是贾诩,据说此人心计毒如蛇蝎,正侧头对卫信说着什么,卫信闻言大笑。
杨奉转回头,死死握住缰绳,指节发白。
杨奉这种反叛无常,有奶便是娘的贼人是绝对不能留的。
但也不能直接杀,至少不能死在卫家军手上。
卫信站在营中高台上,望着杨奉与徐晃的部队渐行渐远。
“郎君此计,可谓杀人诛心。”贾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淡淡的赞许。
“杨奉心中恨极,却不得不为郎君卖命。待他拼光最后一点家底,便是丧家之犬,再无翻身之日。”
卫信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文和觉得,此计如何?”
“狠,乱世之中,不狠何以立足?”贾诩缓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杨奉此人,首鼠两端,今日能叛郭太,来日便能叛郎君。用之,则需防之。防之,则需制之。郎君让他与郭太互相消耗,又派徐晃监视,正是制衡之道。”
“只是————”
荀攸也走了上来,眉头微皱:“如此逼迫,杨奉若狗急跳墙————”
“他不会。”卫信摇头。
“杨奉是聪明人,聪明人最懂得权衡利弊—他现在反我,只有死路一条、替我灭了郭太,至少还能得个中郎将的虚衔,后半生衣食无忧。”
“况且,他心中最怕的,终究是郭太,郭太不死,他就不能活命。”
贾诩颔首:“仇恨,有时比利益更好用。”
三人沉默望着汾水西方。
远处地平在线,烟尘渐起也是郭太、韩暹、杨奉三方厮杀的战场。
“报——!
“”
一骑快马飞驰入营,斥候滚鞍下马。
“杨、徐已与郭太军接战!郭太分兵抵抗,韩暹在城头观望,似有异动!”
卫信眼中闪过锐光:“韩暹还想坐收渔利?他也配”卫信冷笑。
“传令赵云、张辽,各领一千轻骑,截断韩暹退路。”
“再令北军五校,徐徐推进。”卫信继续道:“不要真打,只要让韩暹觉得他若不出城,我们破了郭太之后,灭他只在旦夕。”
荀攸抚掌:“妙!韩暹若出城,便是三方混战,若不出,眼睁睁看着郭太败亡,他不出力,最后也不得活。无论哪种,他都输了。”
贾诩却道:“郎君还需防着,韩暹若看出我军意图,索性开城投降郭太————”
“他不会。”卫信笃定。
“韩暹此人,勇悍有馀,智谋不足。且他手中还有兵马,不会轻易认输。”
“况且,我也不会让他有投降郭太的机会。
97
“白波军将成为历史,所有贼首都得复灭。”
荀攸与贾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凛然。
这位年轻的主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彻底,要将白波军三大头领全部葬送,要将他们的势力连根拔起,要将并州这块地盘,完完整整地吃下去。
狠吗?狠。
但乱世争雄,不狠,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文和。”卫信忽然问。
“你说杨奉此刻,心中作何想?”
贾诩沉吟片刻:“当是又恨又悔,又无可奈何。”
“恨谁?”
“恨郭太逼他反目,恨郎君利用他,更恨自己————走错了路。”
卫信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那就让他恨吧。恨意有时能让人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正好,替我们多杀几个郭太的人。”
卫信转身,走下高台。白袍在秋风中飘荡,背影挺拔如剑。
“传令全军,出战。”
贾诩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这位他选择效忠的郎君,正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从最初的花花公子,借势立足,到如今的运筹惟幄,从依赖他人计谋,到自行布局设套。
那份天生的权谋之才,在乱世的血火淬炼中,愈发锋芒毕露。
狠辣,果决,善于利用人心弱点,更善于将敌人变成自己的棋子。
这样的郎君,或许真能在这乱世中,闯出一片天地。
“卫家郎君,真乃天下奇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