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第三圈末,他停在碑北侧,俯身,以凿尖轻叩碑基正中。
一声闷响,空荡,悠长,如叩空瓮。
陈皓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压。
王大叔没说话,只将凿子沿那道裂痕缓缓插入,再一旋——青石应声微启,露出底下一道暗缝。
他伸手探入,再抽出时,掌心摊开:几片灰黑布条,硬如皮革,边缘蜷曲,上面还沾着凝固发黑的桐油渍,以及一点幽绿霉斑,正沿着布纹悄然蔓延。
那霉斑之下,隐约可见半枚模糊字迹——像是“张”字的偏旁,又像“修”字的起笔。
风骤然止息。
坟前鸦雀无声。
只有那截埋进渠土的指骨,在灰褐泥土下,静静泛着微不可见的、青灰的冷光。
赵捕头蹲在碑基旁,指尖捻起一星墨渍——不是渗入纸纤维的沉着墨色,而是浮在契纸表面的一层薄痂,稍一刮便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泛黄脆硬的旧纸本色。
他不动声色,将那张盖着“北岭县衙验契印”的地契叠好,塞进袖袋深处。
袖口磨得发毛,却掩不住指腹下细微的震颤:二十年前的墨,不该像新写的朱砂膏一样浮在纸面;二十年前的印泥,更不该在火漆封痕边缘泛出油亮反光——那是去年秋末才配的桐油调制法,专供周大人新设的“田土清核司”。
他起身时,袍角扫过湿土,未留痕迹。
只朝身后两名皂隶微颔首:“把坟前那株茶苗,连根带土,移去渠岸公祭台。”
没人问为何。
自陈皓执掌四业联席会以来,北岭但凡沾“土”之事,皆无小事。
次日卯初,天光未明,雾气尚浓如乳。
公祭台青砖缝里渗着夜露,冷而滑。
那株被移来的茶苗静立于陶瓮之中,茎干枯褐,叶尽凋零,分明已死透。
可当第一缕曦光刺破云层,众人俯身细看——叶腋处竟钻出一点嫩绿,蜷如雀舌,叶尖悬着一颗露珠,澄澈欲坠,却久不滑落,仿佛被无形之手托住,凝成一枚微颤的泪形水晶。
赵捕头站在台下,目光掠过露珠,又缓缓移向远处山坳。
那里,李少爷仍跪在祖坟前,脊背佝偻如一张拉满却断弦的弓。
当夜暴雨再至,雷声闷在云层深处,像巨兽碾过胸腔。
雨点砸在墓碑上,噼啪作响,却压不住凿石声——一下,两下,沉钝而固执。
李少爷赤手握着王大叔遗落的短柄石凿,指节崩裂,血混着雨水淌进碑缝。
他不再念“父亲”,也不再唤“祖宗”,只咬牙盯着那四个阴刻大字:“李氏先茔”。
凿尖楔入碑脚铜钉孔,猛然一撬——
轰然一声!
青石倾颓,碎块裹着泥浆飞溅。
他扑进塌陷的碑坑,双手深掘,指甲翻裂,终于捧出那截裹着灰褐泥土的指骨。
他撕开中衣下摆,将朽骨与新抽嫩芽一同裹紧,根须缠绕指节,茶枝斜倚腕骨弧度,仿佛生来就该如此相依。
他踉跄奔至渠岸铜钱桩旁,跪倒,掘坑,埋骨,覆土,再将一枚铜钱按入湿泥——钱文朝下,“偿”字深陷于黑暗。
远处山岗,陈皓静立如松。
他未撑伞,任雨线斜织肩头,衣襟湿透贴骨。
他望着渠岸那一点新土,忽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拇指用力一按,嵌入脚下泥泞。
钱文朝下,背面朝天。
片刻后,几只黑蚁自四面八方聚来,衔泥、堆垒、盘旋竟在钱背湿土之上,悄然拼出一个清晰小篆——“安”。
风骤停,雨声忽远。
山下传来碎石滚落的闷响,又一声,再一声似有无数人正奔走相告。
翌日辰时,李家祖碑倒塌的消息已跃过三道山梁,撞进邻村祠堂门槛。
老学究摸着自家祖坟新砌的青砖,手心沁汗;绸缎铺东家连夜叫来石匠,加厚碑座,暗嘱“多钉铜钉,越密越好”;更有酒肆闲谈间压低嗓音:“听说陈总执事手里攥着半卷渠工名录怕是北岭三百座坟,一座都逃不过锄头。
无人见陈皓辩解。
他只在辰末踱至渠岸,俯身,指尖拂过那枚嵌土铜钱,又抬眼望向坡下——碎碑残骸静卧泥水之中,青苔斑驳,云纹断裂。
他朝山下扬声,声音不高,却稳稳穿过雨后初霁的澄澈空气:
“王大叔,劳您把碑,运上来。”
李家祖碑倒了。
不是被雷劈,不是被风摧,是李少爷赤手撬断铜钉、生生掀翻的。
青石砸进泥里,震得渠岸三丈外的茶树簌簌落灰。
碎碑横陈于山坳晨雾中,裂口参差如咬痕,云纹断裂处,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旧土——那土不生草,不沾露,像一道愈合不了的旧伤疤。
消息比风跑得快。
辰时未过,已撞进邻村祠堂门槛。
老学究摸着自家新砌的青砖坟头,手心沁汗;绸缎铺东家连夜召来石匠,在碑座四角又加钉十二枚黄铜钉,钉帽还特意鎏了金;更有酒肆闲谈压低嗓音:“听说陈总执事手里攥着半卷渠工名录怕是北岭三百座坟,一座都逃不过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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谣言如藤蔓疯长,缠住人心,越勒越紧。
可陈皓没辩解。
他只在辰末踱至渠岸,雨后初霁,天光澄澈如洗。
他俯身,指尖拂过那枚嵌入泥中的铜钱,背面朝天,钱文深陷黑暗。
而后抬眼望向坡下碎碑残骸,青苔斑驳,云纹断裂,像一张被撕开又晾干的供状。
“王大叔,”他声音不高,却稳稳穿过山风,“劳您把碑,运上来。”
王大叔没应声。
他只是默默解下腰间罗盘,铜壳斑驳,磁针静止不动。
他绕碑缓步而行,一圈、两圈、三圈,鞋底碾过湿土,留下浅浅印痕,竟与当年渠工夯土的步距分毫不差。
至第三圈末,他停在碑北侧,俯身,以凿尖轻叩碑基正中——一声闷响,空荡悠长,如叩空瓮。
次日寅时,天未亮透,北岭渠岸已聚起人影。
十余条粗麻绳缠上碎碑,王大叔立于最前,肩胛骨绷出铁青弧度,一声低喝,众人齐力——青石离地,碎屑簌簌坠落,断面裸露,泛着冷硬灰光。
陈皓立于渠岸高处,素色直裰被晨风拂得微扬。
他望着那堆残骸,目光沉静,却似有千钧之力压在喉间:既压过冤魂,就该替他们说话。
李芊芊彻夜未眠。
灯下,她摊开七张桑皮纸,按年份、名目、流向,将抚恤银去向一一分缕。
墨迹细密如蛛网,却在“癸未年修渠抚恤银三百两”之后,陡然折向——“拨付东岭义学筹建款”,落款是李老爷亲笔画押,印泥鲜红得刺眼。
她指尖一顿。
义学?
北岭义学建于甲申年,晚修渠整整七年。
那三年间,义学地基尚是荒坡,连瓦片都没一片。
她取来一块巴掌大的碎碑残片——正是碑额“李氏先茔”四字边缘所余,阴刻深峻,云纹盘绕。
她将其浸入陶瓮,瓮中盛满渠底黑膏土焙制的浓茶汤,汤色乌沉,浮着一层焦褐沫子,热气蒸腾中,隐约可见沉底之物:西坡野艾灰、南坳桐籽炭、东岭松脂粉,三灰混焙,性烈而沉。
七日。
每日卯时换汤,子时观色。
第七日清晨,她取出残片,置于竹筛之上,晾于东窗。
日光斜射,碑面水汽渐收,阴刻纹路却愈发清晰,仿佛活了过来,微微凸起,如血脉搏动。
她取松烟墨,调以茶汤,蘸笔,悬腕,在碑面空白处写下新账:
“癸未年六月,北岭修渠抚恤银三百两,实发三十。”
墨未干,日光已攀上窗棂。
她屏息,将碑片移至光下——刹那,旧刻云纹与新书墨迹重叠!
“李氏先茔”四字轮廓之下,“抚银三百两”五字赫然浮现,虚实相生,阴阳互证。
阳光越烈,显影越清;若有人欲刮去新墨,旧纹即断,整块碑面将崩为齑粉。
真相,从此长在石头里。
张大叔带人清理碑底夹层时,铁钎撬开一道暗缝,哗啦一声,十七枚铜钱滚落泥中。
锈蚀斑驳,字迹模糊,唯有一处相同:钱背皆阴刻四字——“癸未·渠工”,刀锋锐利,深嵌铜肌。
小桃蹲在旁,一直没说话。
直到一枚铜钱滚至她脚边,穿绳孔沿的绞法映入眼帘——三股麻线,右压左、左压右、再右压左,打结处拧成细小螺旋,末端烧焦封口。
她手指猛地一颤,几乎抠进掌心。
那是李夫人惯用的结法。
每月十五,夫人必独自去渠岸铜钱桩旁,埋一枚铜钱。
婢女们不敢问,只知她回来时,袖口总沾着湿土与茶香。
小桃垂眸,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渠水:“夫人每月偷偷埋一枚。说替老爷还债。”
风忽止。
渠岸静得能听见铜钱锈屑剥落的微响。
立碑当日,天光惨白,云层低垂如压顶。
士绅代表们早候在渠岸尽头,长衫齐整,袖口绣着“慎终追远”四字。
为首者是西岭粮长,手持紫檀折扇,扇面题着“孝思不匮”,此刻却扇也不摇,只盯着那块刚竖起的新碑——碑身由碎碑熔铸重锻,表面粗粝未琢,唯有一面阴刻未填墨,字迹尚未显露,只余深深沟壑,如大地未愈的伤口。
粮长上前一步,袍袖微振,声音朗朗,却字字如冰锥:“陈总执事,此石曾立李氏祖茔,污秽不堪,岂可再立渠岸?污损乡仪,败坏风化,恐招天谴!”
陈皓未答。
他只朝身后轻轻颔首。
几个孩子立刻提着陶瓢上前,瓢中清水澄澈,映着天光,也映着新碑上那道道深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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