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寒风像是一把把钝刀子，顺着湿透的短襟往骨头缝里钻。
陈皓紧了紧怀里的那枚鹤影钥匙，坚硬的金属边缘抵着肋骨，生疼，却也让他在这彻骨的冷意中保持着清醒。
孙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在寂静的街道上被扣得惊天响。
开门的老仆打着哈欠，还没来得及骂出声，就被陈皓满身的血腥气和那一脸的阴鸷吓得生生把话吞了回去。
孙公公披着件玄色狐裘出现在正厅时，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醒的红血丝，可在看到陈皓摊在手心里的那枚钥匙时，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毒蛇眼猛地睁圆了，原本尖细的嗓音都变了调。
陈皓，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陈皓没废话，嘴唇冻得发紫，吐出的字眼却像冰渣子：内务府贡茶库的命门。
白先生没想炸毁金水河，他是想让圣上明天早起喝的第一口茶，变成送命的黄泉水。
孙公公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铁青。
他是个聪明人，更是一个惜命的人。
若是贡茶在他在位期间出了岔子，别说这一身的荣华富贵，怕是连全尸都留不下。
没有旨意，没有通报，孙公公直接动用了御前行走特有的金牌。
两匹快马在京城的宵禁石板路上踏出密集的碎响，惊起了一路的犬吠。
贡茶库外，原本静谧的夜色被密集的火把割裂。
库兵统领横刀立马挡在石阶前，铁甲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嗓门洪亮得震耳朵：孙公公，此乃皇家重地，无圣上口谕，擅入者死！
孙公公气得浑身发抖，陈皓却已经先一步下了马。
他顾不得右手指尖钻心的疼，大步走到那厚重的库房铁门前，鼻翼微微抽动。
原本清冽的茶香中，此刻竟然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像是麦芽糖被烧焦了的味道。
统领大人。
陈皓转过头，盯着那统领的眼睛，眼神冷得像看一个死人，这库房里的通风口，什么时候开始烧焦炭了？
统领一愣，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粗声粗气道：胡言乱语！
这附近哪来的焦糖？
陈皓冷笑一声，那是幻生叶被炭火烘干后的异味。
这东西单喝只是致幻，可若混合了今年新入库的雨前龙井，那就是见血封喉的毒。
你现在拦着我，是在等明天早上跟我们一起去菜市口排队挨刀吗？
统领的脸色变了。
他也是个老兵，自然知道这库房里的规矩。
他惊疑不定地看了看孙公公手中的金牌，又看了看陈皓那副破釜沉舟的模样，最终咬牙侧开了身子，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
铁门开启的闷响在空旷的库区回荡。
库房内，李芊芊早已准备好了。
她虽脸色苍白，但手上的动作极稳。
陈皓从一处刚封好的贡茶箱里抓出一块茶饼，连看都没看，直接扔到了李芊芊面前的白瓷碗里。
滚烫的沸水冲下。
原本应是淡绿透亮的茶汤，在触碰到瓷碗底部的那一刻，竟然像被墨水晕染了一般，瞬间翻滚出诡异的深紫色，且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香。
统领手中的长刀直接掉在了地上，撞击声清脆刺耳。
他身后的几个库兵更是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这……这怎么可能……
陈皓没理会他们的惊恐，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库房西北角的一处地砖。
那里有几个极其细微的泥点子，带着江水特有的腥臭气。
他们来了。陈皓低声说道。
他随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抓起几块茶砖，在李芊芊随身携带的瓷瓶里滚了一圈。
那是特制的荧光磷粉，寻常光线下看不出端倪，可一旦熄了火，便亮如鬼火。
熄灯！陈皓低喝一声。
孙公公反应极快，反手便打翻了身侧的灯台。
库房瞬间陷入死寂的黑暗。
紧接着，库房地下的排水渠传来一阵轻微的铁栅栏摩擦声。
几个黑影如同幽灵般从暗处钻出，直奔那些还没被掉包的真茶而去。
那是他们最后的潜逃资金，也是白先生最后的赌注。
就在黑影动弹的一刹那，几团幽幽的绿光在黑暗中划破长空。
陈皓投出的茶砖精准地砸在那些死士的脚边，散落的磷粉瞬间沾满了他们的裤腿和斗篷。
在漆黑的库房里，这些人就像是移动的靶标。
统领大人，还不动手？陈皓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酷。
压抑了许久的库兵们咆哮着冲了上去。
刀剑入肉的声音、惨叫声在狭窄的货架间交织成一片。
白先生！
陈皓锁定了一个正欲钻回水渠的身影，那人动作优雅，即便在逃命也带着一股子不紧不慢的气度。
陈皓右手的断指在剧烈颤抖，他左手顺势抄起架子上用来焙茶的铁钳，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只被激怒的豹子般扑了过去。
哐当一声！
烧红的铁钳死死扣住了对方的咽喉。
白先生的身子僵住了，火光再次被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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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张清癯的脸上并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扭曲的笑意。
陈皓，你以为你赢了？
白先生任由灼热的铁钳在脖颈上烙出焦痕，甚至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陈皓没有说话，只是不断收紧手里的力道。
你保得住这贡茶库，却保不住你那两层小楼。
白先生低笑起来，声音沙哑且恶毒，你猜，现在那些被断了口粮、满腹怨气的流民，在谁的引导下去了你的皓记？
克扣粮饷、中饱私囊的罪名，你洗得清吗？
陈皓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铁钳的手猛地一颤。
他猛地推开白先生，将其像一件垃圾一样甩到孙公公面前，随即带起一阵劲风冲出了库房。
站在皇宫的高台上，陈皓远眺京城东南。
在那熟悉的方向，曾经夜夜挂着大红灯笼的皓记酒馆所在地，此刻正升腾起一股冲天的火光，将半个夜空都映照得通红刺眼。
那是他根基所在的方向。
马蹄践踏在积雪初融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杂乱的碎响，像是一面被敲裂的破鼓。
陈皓伏在马背上，冷风从领口倒灌进去，带走了皮肤上残存的一点热度，但他浑然不顾，只是死死盯着东南角那道几乎要烧穿夜色的暗红火光。
那是皓记的方向。
右手断指处的创口因为剧烈的颠簸再次崩裂，湿冷的血液粘在掌心里，腻歪歪的，搅得人心烦意乱。
临近街口，嘈杂的咆哮声已如潮水般涌来。
陈皓猛地一勒缰绳，胯下黑马发出一声唏嘘的嘶鸣，前半身腾空而起。
他远远看见百余名披头散发、满脸菜色的流民正合力抬着一根粗壮的房梁，喊着混乱的号子，狠狠撞击着皓记厚实的红漆大门。
每撞一下，那门轴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现在冲过去就是活靶子。
陈皓翻身下马，动作快得像一抹掠过墙根的阴影。
他没往正门走，而是猫着腰钻进了酒馆后侧的那条臭水巷。
巷子里堆满了烂菜叶和干草，一股子陈腐的霉味扑鼻而来。
他熟练地翻过马厩那道低矮的土墙，惊得槽里的老马打了个响鼻。
马厩旁的竹竿上还晾着几件被灶火燎得焦黑的伙计外袍。
陈皓扯下衣件，胡乱披在身上，顺手抓起一把黑灰抹在脸上。
那种粗糙的布料磨蹭着伤口，疼得他眼皮直跳，但这种疼痛也让他从刚才宫廷剧变的后怕中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低着头，从侧门悄无声息地挤进了喧闹的人群后方。
陈掌柜克扣我们的救济粮！
陈皓听见一个破锣嗓子在人群中心嘶力竭地吼着。
那人是赵大，通州过来的流民首领，曾经陈皓还赏过他几碗热汤。
此时，赵大正高举着一叠沾着血迹的纸片，在火光下疯狂挥舞，皓记的粮草收条！
大伙瞧瞧，这就是咱们的命，全被这姓陈的锁进酒窖里发霉了！
群情激愤，几个手里攥着石头的流民已经开始往二楼的窗户上招呼。
陈皓像条滑溜的游鱼，在汗臭与腐朽气味交织的人群中穿行。
他慢慢凑到赵大身后，目光在那叠纸片上一扫。
不对劲。
陈皓突然暴起，左手呈鹰爪状猛地探出，精准地扣住了赵大的右腕。
反关节的剧痛让赵大惨叫一声，手里的纸片瞬间散落。
陈皓另一只手顺势一抄，将其稳稳接住。
指甲轻轻在纸面上划过。
陈皓的指缝里立刻沾上了一层淡淡的青黑色。
他凑近鼻翼闻了闻，一股极其轻微的烟松墨香还没散尽。
刚写的。
他没理会赵大的怒骂，脚尖在墙根的杂物堆上一蹬，整个人借力跃起，抓着二楼伸出的幌子杆，像只鹞子般翻上了阳台。
主子！
开锅！
陈皓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瞬间压过了楼下的嘈杂。
守在阳台内侧、手里攥着柴刀的柱子愣了一下，旋即满脸狂喜地点了点头。
两名伙计合力推过三口盛满了热水、正冒着白烟的大铁锅，重重磕在阳台边沿。
陈皓夺过柱子腰间的剔骨刀，反手揪住一只被流民们从马车上抢下来的“空包”粮袋，用力一豁！
哗啦——
流出来的不是晶莹的稻米，而是一股灰扑扑的粉末，夹杂着大量干枯破碎的谷壳。
乡亲们，看好了！陈皓抓起一把粉末，顺手扬向空中。
随着大锅里冒出的水汽蒸腾，那些粉末在半空中迅速结块，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灼味。
原本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流民抹了一把脸，随即尖叫起来，捂着眼睛疯狂揉搓。
是石灰！有人惊恐地大喊。
石灰渗进谷壳，想把咱们烧死吗？
陈皓冷笑一声，他已经看到了那些混在人群里、眼神闪烁的万家家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