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云后脊背都僵着。
屋内一片氤氲，驱散了愤怒。
突然间，她也就接受了这个结局。
可内心仍有一股不甘的劲儿。
她说不出来。
呈文和她还是分在炕的两头睡下的。
一左一右两端，像极了小时候，刚刚挖好地卜子，两家人挤在一起的光景。
两人静静地闭眼躺着。
呈文突然觉得安心，这样似曾相识的感觉。
“秀云。”
他轻声唤她。
李秀云不理会，呈文也明白自己的错处，闷着声，“明天一起回家里看看，妈赵姨那里说好了要去的。”
呈文紧急撤回了一声妈，他怕秀云不愿意。
李秀云确实如他所想的，不大愿意听到突然转变的称呼。
面对这样的变化，李秀云有些无措。
隔天一早，天一大亮，二人就一前一后的到了各自家门口，李秀云掀开了地卜子的帘子走了进去，呈文也掀开了自家的帘子。
明明从前还能一起站在地卜子门口调笑玩闹，如今却不能了，呈文心里很不是滋味。
进了屋，赵蛮还没起，惊讶于李秀云回来得这么早。
“妈。
李秀云看起来还是和从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可赵蛮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回来这么早，我们还没烧水呢。”
“我烧吧。”
她接过水壶就灌了水，往炉膛内塞了柴火，点燃，坐在旁边等着。
“你过会儿也去隔壁烧水吧，结了婚，不能像从前一样了。”
李秀云沉默着没说话，“妈，我们两家这么多年，隔壁有什么事情我哪会不帮手。”
“那不一样。”
赵蛮有些急了，但不好明说，怕动静大了隔壁听见。
李秀云有种被家庭驱逐的感觉，她回望炉膛内的火焰。
似乎像它一样，摇曳灼热，却要燃尽。
水烧开了，白色的水汽顶得壶盖噗噗作响。
秀云沉默地提起壶，先给赵蛮的搪瓷缸里续上热水，又拿出一个干净的碗，也给父亲李栓正倒上。
“还是去看看吧，毕竟第一天，不大好。”
李栓正这样说着。
李秀云闷闷地回了声，“嗯。”
随即拿着烧好的热水，进了隔壁地卜子。
玉侬见了李秀云进来，手足无措，不敢看她的眼睛。
“热水，妈那儿还需要人，我先回去了。
“好。”
玉侬说着，李秀云人已经离开了地卜子。
母子俩面面相觑。
“我就说你这样不行。”
虽然有些马后炮，玉侬还是后悔。
好好的事情，本该是喜上加喜，偏偏自己也昏了头答应，这会儿秀云八成是不能像从前那样和她亲密。
想到这儿，玉侬拿起墙角的拐杖，朝着呈文就打。
呈文挨一顿打，也没吱声。
另一边，李秀云回到自家地卜子，看着父母欲言又止的神情，心里那更不是滋味。
她沉默地坐在炕沿，看着父母喝下她倒的热水，却觉得彼此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赵蛮看着女儿低垂的眉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缓和一下，最终却只是干巴巴地嘱咐，“都已经嫁过去了就好好过日子，呈文那孩子也不错，不会亏待你。”
这话听起来更像是说服她自己。
一整天，李秀云都待在娘家，手脚勤快地帮着做饭、收拾，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默。
赵蛮如愿让李秀云即便有了着落，依然能每天过来，伺候她穿衣吃饭。
可看着李秀云沉默的样子，让家里的气氛实在有些沉闷。
直到日头西斜，眼看着又要天黑。
赵蛮终于还是开了口，“秀云，天不早了。”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李秀云低着头，良久才几不可查地“嗯”了一声。
她慢慢站起身，没有立刻就走，而是把地卜子里里外外又仔细看了一遍，仿佛要把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更深地刻在脑子里。然后，她对着赵蛮和李栓正，声音很轻。“爸，妈，那我回去了。”
“回去吧。”
李栓正点点头，眼神复杂。
赵蛮别开脸，只挥了挥手。
李秀云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夕阳光辉依旧，趁着眼前的土地格外苍凉美丽。
她慢慢走在路上，踩着干燥的土地，尘土飞起，呛了她一鼻子的灰。
突然想起来刚刚过口的那些日子。
她爬上路边的树，眺望远方的时候夕阳也是这般灿烂。
脚步停在崭新的土坯房子前，一左一右两间，西屋是住房，东屋是小一些的厨房，严格来说，其实只能算一间房。
屋里亮着昏黄的油灯，呈文正坐在灶膛前，盯着跳动的火苗发呆，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
“回来啦？”
他这样问，李秀云点了点头。
沉默地走到水缸旁，舀起一瓢水往嘴里送。
冰冷拔牙的河水还没送到嘴边，从旁边伸过来一个搪瓷缸。
“现在到处都在宣传说不能喝升水，要烧开了喝。”
随即将她手里的葫芦瓢拿走，放回了水缸。
“我做了简单的油茶面，算是庆祝咱们新婚了，今年队里没了粮食，只能这样了。”
李秀云也知道现在的情况，头年打下的标准没达到，今年又卷土重来，队里粮仓没剩几粒米。
“谢谢。”
李秀云这样说，呈文看她愿意吃饭也松了口气。
温热的油茶面进了嘴里，通过喉咙滑进胃里，那股难言的涩苦味，驱散了不少。
相比起各种选择，呈文确实算不错。
李秀云在心里衡量了一番，决定认下了。
吃完饭，秀云习惯性地起身收拾碗筷，呈文连忙也站起来，“我来吧，你歇着。”
他动作有些急，差点碰倒了凳子。
呈文手脚麻利地刷好碗，又接了盆热水端过来，“泡泡脚吧，身体也能暖和点。”
他将一个旧木盆放在她脚边。
蹲在她身边，伸手准备去脱她的鞋袜。
李秀云下意识地一躲，呈文再接再厉，李秀云想起自己刚刚的决定，也就由他去。
拖着她的脚放进了水盆，呈文才起身。
“你泡着，我把炕再烧热点。”
李秀云低头看自己的脚丫子，蜷缩了脚指头，比了一个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