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金凤在炕上盘着腿,纳鞋底子。
听着刘家媳妇绘声绘色地讲,手里的线一针针下去,很快缝了一圈。
“冻死了?倒是便宜他了,省得他到处折腾人,还抢了我的钱喝酒呢。”
易金凤早他一步回来,如果脚步再慢点,兴许还能碰上。
“谁爱管谁管,反正跟我家没关系,他儿子都不管,我们操哪门子的心。”
刘家媳妇笑着,“不用你们管,李栓正现在正进山里砍树,给人家准备寿材送葬呢。”
李老串听着,也是一阵沉默。
易金凤扭过头看着他半瘫在被褥堆上,“听见没,李三柱死了,冻死在咱们村头,喝醉酒迷路了。”
他才开口,“死就死了吧,他这样的人,迟早有这么一天。”
刘家媳妇走了后,易金凤突然喃喃,“以前你们感情还挺好的。”
李老串突然睁开了眼,发呆,等易金凤下了炕,准备去做饭的时候,才说了句,“那会我们的感情都挺好的。”
易金凤听得一愣,轻嗤一声,出了门。
下午李栓正拖着砍来的树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经过李老串新房附近时,李老串还是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院门口,隔着一段距离。
直到李栓正的身影消失在土路的拐角,还是追了上去。
“栓正,你们什么时候准备送三柱下葬,告诉我一声,我也去。”
李栓正点了头,“到时候通知你。”
轻轻点了头后继续拖着树干走了,李老串背着手还想说什么,终究没能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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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金凤终究也还是也跟上了送葬队伍,他们夫妻俩到底也残留一些感情,对彼此的还是对从小抚养长大的兄弟几个,有时候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走在路上,她想起来从前刚到李家没多久,那会儿的李三柱还是个孩子,总爱抱着她撒娇,说,“嫂子,你最好了,等我长大一定给你盖个大大的房子,让你和大哥一起住进去,我再娶个老婆,生好多娃娃,给你们两个养老。”
李老串在坟前上了香,长长地叹了口气。
“没想到你是我们兄弟几个里,第一个走的。我一直以为这个头一个会是我,怎么会变成你呢。”
他往坟头上添了把土,“你总是嫌弃自己个子长得不高,现在给你堆得高高的。”
玉侬觉得眼里泛酸,总说人死债销,她虽然不大认同这话。
到了这时候突然觉得,从前日子的祸再多,人这东西,也不过是自然界里一粒尘埃。
眼看着活蹦乱跳的大活人,隔天就没了命,在凛冬躺在地下,再无生息。
下葬的地方选在村子公坟最边缘的一个角落,紧挨着乱石堆,土地贫瘠。
邱家庄的地皮不如八组的宽敞,能有一处埋身的地方已经算不容易。
“大哥。”
“大哥。”
多年不见的李家老五老六,见了送葬队伍,也知道了送的是谁,上前来烧了纸。
“你们都在这村里?怎么从来不见你们出现?!”
“大哥,我们妻儿都是老实人,只想安静地过自己的日子,争什么闹什么,我们也没什么兴趣。往后我们也就当没见过彼此,三哥这儿我们也会每年去上坟,遇见了就遇见了,遇不见,咱们也没必要互相找来见,您谅解。”
老六干脆的说了这话,李老串想摆大哥的谱教训他们都没办法,一口气梗在心口,指着兄弟俩,“你们大逆不道!”
“大哥,我也是尊敬您当大哥,您如果哪天去了我们也会去上坟的!”
说罢朝着坟头各自鞠了躬,二话不多说,离开了这地方。
李老串还想追上去理论,易金凤的嘲讽也紧随其后。
“人家都不认你了,还跟着人家屁股后面,热脸贴上干什么,嫌不够丢人么。”
李老串两头受气,背着手,也没了继续煽情的心思,大步流星地逃离。
李栓正半跪在坟边,等所有的火烧完了,磕了几个头才说回。
回去的路上,呈文才问,“爸,我记得你们兄弟六个,还有个二伯,怎么完全没有消息?”
他回想从前那些事,没消息或许更好。
李秀云胳膊伸了伸,提醒呈文,“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你别管了。”
易金凤跟在李老串身后追,可这男人根本没有等她的意思,自顾自闷头冲,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邪火,凶凶地闷头走路,半点没有刚刚在坟头添土的温情模样。
“李老串,跑这么快干什么,赶着投胎啊。”
易金凤实在跟不上这人的脚步,心中顿时升起来一股气。
“老五老六基本是老二老四带着长大的,跟你没感情不是正常!”
李老串猛地停下脚步。
“那又咋,我还不是给他们吃喝,不然早他娘的不知道饿死在哪儿了!我是他们亲大哥,不敬着我也就算了,还顶撞我,反了天!”
易金凤看他如此抓狂,也不想跟他多说,越过他走在前头。
让李老串跟着自己,总算没有那股不舒服的心情,加快了步伐。
李老串看这婆娘现在也是狂到没边,可自己那点权力还指望着他们,只好忍了这口气。
背着手跟上,“你这婆娘,不等等你男人。”
话说得还算温柔,至少在李老串日常的语境里,非常难得。
易金凤停下了脚步,等着李老串跟上来。
两人并肩走在一起,慢慢地走,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脚步几乎都是一致的,倒有些少年夫妻老来伴的意思。
李秀云远远看着,和玉侬说,“这些事儿倒是把他们俩的感情恢复了,有了共同要折腾的目标,成了同盟。”
回村的土路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只有沉闷的响声。
送葬的队伍散了,各怀心事地往回走。
空气里的寒意似乎比来时更重,三九天了,日子过得真是快。
偶尔吹过一阵风,带着一股子坟土的腥气和纸钱焚烧后的焦苦味。
玉侬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临到村头,碰见邮递员骑着自行车打了铃铛,叮叮当当的一阵之后,高声喊,“王说的信!”
好几声后没人应,八组没有什么固定的办公室,邮递员只能抓一个路过的人代为转达。
“认识王说吗?”
邮递员抓到路过的李秀云几人,随机询问。
李秀云点了头,邮递员就把信塞给她,“那就你来送给他吧!”
说着又叮铃当啷地骑着自行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