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玉起身,亲手扶起曾参,二人重新落座。
“玉龙自西而来,东行路上得遇老聃、孔丘、孙武诸位贤者,皆不吝赐教。今日探究此术略有小成,自当回馈天下,以报诸位启发之恩。”
“先生胸襟,令老师与吾等敬佩不已。”曾参由衷道。
“老师得悉造纸术后,命弟子们依各地风土,因地制宜尝试制作。因原料、水质各异,成纸与先生所制亦有不同。”
说着,他轻轻击掌,候在门外的弟子,躬敬地捧上一个锦缎包裹。
曾参小心翼翼地解开,里面是一部靛蓝缣帛封面的书册,封面上以劲秀的笔法绣着二字——《易传》。
他珍重万分地捧起书册,奉至敖玉面前:“老师曾作《春秋》,本欲赠与先生。但念及先生尤爱《易经》,又见纸张此等神物,发愿注解《易经》,亲手书此《易传》一书,特命参送来,赠与先生。”
敖玉肃然起身,双手郑重接过书卷:“玉龙何其有幸,能得孔丘先生手书。”
曾参见他如此珍视,心中欣慰,又道:“先生所着的《阴阳大道论》,乃当世奇书。老师时常翻阅,赞其内容务实,不尚虚谈,已命我等弟子多加研读。”
“不知孔丘先生可有批评指正?”敖玉诚恳问道,他真心想听这位当世智者的见解。
曾参略一沉吟,见敖玉目光恳切,方坦言道:“老师以为,先生以阴阳五行为纲,言说奇诡之术,推演不易之法,恐非治学之正途。”
敖玉默然。他明白孔丘之意——他的书中多有依据天象、地利、人事推演变化之法,在不懂《三易》与天地运行规律的人看来,极易被简单归为占卜预测算卦之流。
“大道无穷,玉龙所学终有未逮,难求经文之完美无瑕。”他轻叹一声。
“先生过谦了,”曾参劝慰道,“先生之书,自开一脉,教人知天时、察地利、通晓阴阳、明辨四时,使人道得以顺应自然,已是传承文明的瑰宝。老师曾言,在经世致用上,他也不及先生深远。”
“是孔丘先生自谦了。”敖玉缓声道。
曾参正值壮年,已渐承孔门衣钵。敖玉便与他坐而论道,探讨学问精髓。
孔丘之学,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理想,内核在于复礼,追求创建稳定有序的人间秩序。
而敖玉的思想虽源于老子,其内核却是变。
阴阳消长,五行生克,无不在阐述变化,于变动中寻生机。
他书中的星象、阴阳、五行,皆是试图揭示这变化背后的规律。
二人理念虽有不同,却彼此启发,互相印证,皆觉受益匪浅。
曾参在此盘桓半月,提出告辞。
官道旁,长亭边,敖玉折柳相送,并赠上一盒新茶。
“曾参拜谢先生。此茶与先生教悔,参定当亲自呈于老师面前。”曾参手持柳枝,躬身拜别,登车北去。
敖玉目送马车消失在尘土尽头,回身轻抚路旁垂柳,旋即转身。
“公子。”施夷光已备好清茶,等他的归来。
“有劳夷光。”他温声应道。
施夷光只是温柔凝望,一双如玉纤手,稳稳地将茶盏奉至他面前。
敖玉坐下,展开孔丘亲着的《易传》。
《周易》本为《三易》之一,孔丘作易传,易周易解自身学问。
他读得非常认真。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这篇《易传》,在他读来,仿佛是孔丘对他《阴阳大道论》的一种隔空回应与补充。
他的学说长于洞察万物变化规律,教人见机而作,但在个人心性修养,只有全性保命。
而孔丘所着易传,正是借《周易》阐发修身之道,以独特的视角观照世间万物。
“孔丘先生终究是突破了自己的桎梏。”敖玉掩卷感慨。此书思想,已隐隐跳出了单纯恢复周礼的范畴。
“孔丘先生的学问,当真让人惊叹。”偎依在他身旁的施夷光轻声道。
这些年在敖玉的言传身教下,她学识已非寻常,能领会《易传》中的深奥理念。
“万世师表。”敖玉缓缓吐出四字。
施夷光闻言,心中一震,不知道敖玉为什么会说出如此评价。
此后,敖玉并未急于返回水府,而是将《易传》与自己收集的诸多典籍,连同自着的《阴阳大道论》,一一重新研读。
文集如海,自己所着,不过是其中一朵浪花罢了。
施夷光常伴左右,或素手研墨,或静心奉茶,或依偎在侧,手不释卷。
春光明媚时,她与敖玉湖畔踏青,入山采撷新茶;夏蝉长鸣中,敖玉于亭中观湖悟道,她在柳下翩然舞剑。
孔丘并未因理念不同而打压敖玉的思想,反而在推广纸张时,让弟子抄录《阴阳大道论》,供人阅览。
儒家弟子,也需攻读此书。
因书中除阴阳五行之思辨外,更多关乎国计民生的实用之学,恰恰是对儒家经世理念的良好补充。
西湖畔,渐渐有文人慕名而来。敖玉并不吝啬教导,虽拒绝正式收徒,但凡有叩问,皆悉心指点。
他有教无类,前来求学的文人学子,无不为他渊博的学识与宽广的胸怀折服,尊称其为玉龙子。
施夷光的学识也得到众人认可,人们不便直呼其名,因她长居西湖之畔,便敬称其为西施,敬佩她的学问尊称西子。
西湖文风鼎盛,间接助力了越王勾践。他听闻有才干的贤才,常遣使邀请,许以高位,使他们在越国一展抱负。
这些年,吴王夫差愈发骄狂,北伐南征,攻陈、伐鲁、侵宋、败齐,在称霸的道路上越行越远。
公元前482年,吴国与晋国争霸,晋国大怒,吴国只是被他扶植起来的牵制楚国的打手,如今居然反噬主人。
至此,吴国完成败楚,侵宋,伐齐,攻晋的成就,春秋五霸,除了够不着的秦国,他全都揍了个遍。
晋国震怒,联合齐、楚、宋、陈、鲁诸国,合力封锁吴国,并暗中支持越国复仇。
吴国名将凋零,又逢国内大旱,诸候断交,百姓流离。越国趁机起兵,灭吴国,夫差自刎而亡。
勾践尽收吴国故土,将夫差侵占宋国,鲁国,陈国的土地归还,更将泗水以西大片土地,送还给楚国,与齐、楚、晋会盟于徐州,上书周天子,成就霸业。
霸业已成,王架回归,途径西湖,勾践决定拜访敖玉。
王驾仪仗,缓缓行至西湖之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