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泽圣所内,空气仿佛凝滞,只有中央水池的活水发出清浅的叮咚声。泽灵族五位长老的目光如同古井深潭,平静却蕴含着千载岁月沉淀的智慧与力量。他们的意念直接在陈胜三人脑海中响起,不带丝毫情绪波动,却自带一种令人信服的厚重感。
陈胜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中因“古老预言”和“沧澜之契”等词语掀起的波澜。他收起双鱼佩,拱手行了一礼——用的是大月皇朝通用的礼节,他不知道泽灵族的礼仪,只能如此表示尊重。
“尊敬的长老们,”陈胜同样尝试用意念回应,他精神力不弱,又有《长生诀》灵力为基,虽不如对方娴熟,却也清晰,“我们无意打扰贵族的安宁。我们……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因意外流落此界。持有这‘双鱼佩’亦是偶然,只想借此寻找归家的途径。听闻贵族守护此‘清漪之锚’,对水脉与‘锚点’之事知之甚深,故冒昧前来,恳请指点。”
他将自己和巫凡、阿洛的大致来历以及之前经历简单叙述了一遍,重点提到了腐骨沼泽的“归寂之厅”、黑风岭“星陨谷”的混乱,以及利用双鱼佩开启“归流之径”来到这里的过程。
长老们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陈胜能感觉到,当提到“归寂之厅”时,他们的意念微微波动了一下;提到“星陨谷”的混乱与空间暴动时,几位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而当陈胜展示双鱼佩开启“归流之径”的感应和提到寻找“归墟海眼”时,长老们的目光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惊讶、审视,以及一丝隐约的……期待?
为首的银发老妪(陈胜感应到她的意念最为强大,被称为“澜心长老”)缓缓开口,意念中带着深深的感慨:“‘归寂之厅’……吾族古老相传,那是‘守序者’们最终沉眠之地。‘星陨谷’……应是当年‘蚀渊’冲击最剧烈的伤痕之一,至今未能平复。而你们……竟能借助‘沧澜之契’阴佩,强行扰动并短暂稳定那处的‘径流’碎片,来到此地……这不仅仅是巧合。”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阿洛,尤其是在她眉心停留:“孩子,你眉心的印记……古老而尊贵,带着纯净的龙魂气息,却又被一层更深邃的‘帷幕’笼罩。它让你能感知空间的‘弦’与‘裂痕’,却也引你走向未知的因果。这印记,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阿洛有些紧张地往巫凡身边靠了靠,小声用意念回应:“它……有时候让我感觉很难过,有时候又很暖和。我不想惹麻烦……”
澜心长老的眼神柔和了一瞬:“印记本身无善恶,孩子。关键在于持有者的心,以及如何运用它。你的心很纯净,这是好事。”
另一位面容刚毅、皮肤呈古铜色的男性长老(被称为“礁石长老”)意念沉凝,带着审视:“你们寻找‘归墟海眼’?可知那是什么地方?”
陈胜坦诚道:“我们从‘归寂之厅’的古老意念和‘漱玉潭’发现的玉简碎片中得知此名。似乎那是所有水脉与‘锚点’理论上的最终交汇与归束之处,或许也是通往我们归途的关键节点。”
礁石长老缓缓摇头,意念中带着一丝警告:“‘归墟海眼’并非简单的‘地点’。它是概念,是源头,也是终末。在‘蚀渊之劫’前,它是世界水脉循环与空间稳定的终极‘枢轴’。劫后,它已‘隐没’,甚至可能本身也受到了侵蚀与扭曲。无数年来,寻找它的存在不计其数,无论是你们口中的皇朝、百族,还是其他隐秘势力,甚至一些来自‘蚀渊’另一侧的扭曲之物……但真正接近者,寥寥无几,且大多不知所踪。那里,是希望之地,亦是绝地。”
巫凡忍不住问道:“难道就没有一丝安全的路径或线索吗?”
一位气质温和、眼神清澈的女性长老(“涟漪长老”)开口道:“并非全无线索。水脉虽乱,但核心‘锚点’之间,仍有残存的微弱联系。‘沧澜之契’阴阳双佩,正是循此联系而造。你们手中的双佩,阴佩主‘寻动’,能感应并临时开启连接其他‘清净锚点’的‘归流之径’;阳佩主‘守静’,不仅能稳固锚点本身,在某些情况下,甚至能抚平小范围的空间涟漪,净化侵蚀。双佩合一,理论上能更清晰地感应‘锚点’网络,甚至……在接近‘归墟海眼’一定范围内时,可能引动特殊的共鸣。”
她看向陈胜:“你们能来到千苇泽,证明你们初步掌握了阴佩的用法。但要想真正发挥双佩之力,寻找到通往‘归墟海眼’的有效路径,你们需要更系统地了解水脉与锚点的知识,并尝试激活阳佩更深层的‘守静’之力。此外……”
涟漪长老的目光扫过三位长老,似在征询意见。澜心长老微微颔首。
“此外,”澜心长老接道,“根据吾族古老预言与观测,近几十年来,‘蚀渊’残留的侵蚀有加剧迹象。不仅外界的战争与煞气在破坏脆弱的平衡,一些古老的‘伤痕’也开始不稳定,甚至……有‘异物’试图通过某些裂隙渗透进来。‘星陨谷’的暴动或许就是征兆之一。你们寻找归途,必然会与这些日益加剧的混乱产生交集。单纯躲避,并非长久之计。”
陈胜心中一凛。果然,这个世界的问题远不止表面的战争。那场远古灾变的“后遗症”正在恶化,他们回家的路,注定要穿过这片越来越危险的“雷区”。
“请问长老,我们该如何学习水脉与锚点的知识?又如何激活阳佩的‘守静’之力?”陈胜恭敬问道。
澜心长老示意了一下中央水池中那株发光的珊瑚状植物:“此乃‘忆水珊瑚’,是我族传承记忆与知识的载体之一。将你们的意念沉入池水,靠近珊瑚,可以引导你们接触我族关于水脉、锚点以及‘沧澜之契’的基础认知。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你们自身拥有足够的精神力与纯净的心灵,否则容易被驳杂的记忆碎片冲击。”
“至于激活阳佩……”澜心长老看向陈胜,“‘守静’之力,关键在于‘定’与‘净’。你需寻一处水脉相对平缓、能量纯净的次级节点,长时间持佩静坐,以自身灵力温和滋养,并尝试将心神与佩中‘守静’之意融合,感悟其安定水脉、抚平涟漪的韵律。这非一日之功。千苇泽本身,便是一处适合的所在,但或许……你们需要前往一个更‘静’、更深邃的‘锚点’,效果更佳。”
她与另外几位长老再次交换了意念,片刻后,澜心长老道:“距此向东南方,约五日水程(以我族轻舟速度),有一处较小的‘清净锚点’,古称‘幽光湖’。那里水脉更深,与外界的干扰更少,湖心有一‘静心石’,对感悟‘守静’之意或有裨益。吾族可派遣向导,护送你们前往。在那里,你们可以一边学习基础,一边尝试激活阳佩。待有所成,再借助双佩,感应下一个更接近‘归墟海眼’方向的锚点。”
这无疑是巨大的帮助!不仅提供了知识和修炼场所,甚至愿意提供向导和护送!
陈胜三人连忙郑重道谢。
澜心长老却摆了摆手,意念中透出一丝郑重:“无需多礼。‘沧澜之契’重现,龙裔之辉相伴,古老的涟漪已起。帮助你们,或许也是在帮助我们自己,帮助这日渐脆弱的世界,维系一线清净与希望。但切记,前路莫测,力量本身亦伴随责任与考验。希望你们不忘初心,善用所得之力。”
接下来的几日,陈胜三人便暂居在涟漪集。泽灵族民风淳朴,虽然对外来者保持一定的距离感,但在长老们的示意下,对他们颇为友善。阿洛很快和几个泽灵族孩童成了朋友,他们教她辨识水下的荧光苔藓,她用简单的意念分享陆地上的见闻。巫凡则向族中的妇人学习用芦苇纤维编织和辨识水泽草药。
陈胜大部分时间则盘坐在水泽圣所的忆水珊瑚旁。他将意念沉入池水,小心翼翼地接触那株发光的珊瑚。最初只是感受到一些混乱的水流光影和模糊的低语,但随着他静下心来,引导《长生诀》平和的灵力护住心神,并让手中的双鱼佩(尤其是阳佩)散发温润气息,那些光影和低语逐渐变得有序、清晰。
他“看到”了纵横交错、如同世界血脉般的巨大水脉网络图景;“听到”了关于不同“锚点”特征的描述与辨识方法;感知到了“沧澜守护者”利用水脉与空间共振,建立“归流之径”和稳固“锚点”的某些原理碎片;甚至隐约触摸到一丝关于“蚀渊之劫”的恐怖记忆碎片——天崩地裂,法则紊乱,纯净的水脉被染上墨色,无数生灵在哀嚎中湮灭……
这些知识浩瀚而零散,陈胜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但知道短时间内无法尽数掌握,只能先牢牢记住那些关于感应锚点、辨识水脉状态、以及初步运用双鱼佩稳固空间的基础法门。
五日后,一艘比之前所见更大、更坚固的芦苇舟准备就绪。泽灵族派出了三位经验丰富的向导:一位是之前见过的年轻女性泽灵(名叫“汐”,擅长水系沟通与导航),一位是沉默寡言但臂力惊人的中年男性泽灵(名叫“涛”,负责驾舟和应对危险),还有一位是族中较年长的草药师兼星象观测者(名叫“蒲”,负责辨识路途上的生态与潜在风险)。
告别了泽灵族长老和村民,陈胜三人登上这艘被称为“踏波舟”的芦苇船,在汐、涛、蒲的指引下,离开了涟漪集,驶向东南方那未知的“幽光湖”。
舟行迅速而平稳,在迷宫般的芦苇水道中,汐总能找到最便捷的路径。她不时将手探入水中,感受水流的细微变化和远方传来的信息。涛则稳稳操控着长桨,偶尔用削尖的芦苇杆驱赶或击退一些试图靠近的大型水兽。蒲则站在舟首,观察着天空的云气、水鸟的飞向,以及水中植物的长势,判断天气和潜在环境变化。
陈胜则一边巩固从忆水珊瑚获得的知识,一边尝试与阳佩进行更深层次的沟通。他握着阳佩,将灵力缓缓注入,心神尝试沉入其中那“守静”的意蕴。起初并无太大感觉,但当他静下心来,摒弃杂念,只是单纯地感受着舟行水上的韵律、风声、水声、以及双鱼佩本身那温润平和的气息时,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能抚平心灵皱褶的“安宁”感,从阳佩中反馈回来,不仅让他心神更加清明,甚至让周围一小片水域的涟漪都似乎平缓了些许。
巫凡和阿洛也在适应着水上的旅程。阿洛对水愈发亲近,有时会学着汐的样子,将小手浸入水中,尝试感受那些“小小的声音”。
旅程并非一帆风顺。他们曾遭遇一场突如其来的浓雾,视野不足三丈,水下暗流也变得紊乱。汐和蒲依靠对水脉和星象的深刻理解,才勉强保持方向。也曾经过一片水域,那里的水生植物呈现出不祥的紫黑色,散发出淡淡的腐败气息,水下的生物也显得狂躁而具有攻击性,显然是受到了某种侵蚀。他们不得不远远绕开。
但总体上,有泽灵族向导的带领,这段水程比他们自己摸索要安全顺利得多。
第五日傍晚,当夕阳的余晖将天边的云彩染成金红色时,前方的水域逐渐收窄,芦苇也变得稀疏。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清凉的、带着淡淡甜腥和某种矿石气息的味道。
“前面就是‘幽光湖’的入口了。”汐指着前方两座如同门户般对峙的、长满青苔的黑色岩山,“穿过那道‘水门’,就是湖域。里面的水很深,也很静,夜晚会有天然的微光从湖底某些矿物和生物身上发出,所以叫‘幽光湖’。湖心岛上的‘静心石’,是先祖发现的奇物,坐在上面,心神特别容易安定。”
踏波舟缓缓驶入岩山之间的狭窄水道。水道内光线昏暗,岩壁上滴落着冰冷的水珠。但当他们穿出水道,眼前豁然开朗时,一幅静谧而奇异的景象展现在面前。
那是一片巨大的、椭圆形的湖泊,湖水呈现一种深邃的墨蓝色,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空中最后的晚霞和初现的星辰。湖岸四周是陡峭的岩壁和稀疏的针叶林,显得荒凉而孤寂。而在湖泊的中心,确有一座小小的、黑乎乎的岛屿,岛上似乎有一块巨大的、表面光滑的灰色石头。
随着天色渐暗,奇异的现象开始发生。墨蓝色的湖水中,逐渐亮起一点点、一簇簇幽蓝色的、淡绿色的、或乳白色的微光。有些像是悬浮的萤火虫,有些则像是从湖底深处透上来的光晕,还有些则附着在缓缓飘动的水草或一些半透明的水母状生物身上。整个湖面,仿佛变成了倒悬的星空,静谧、深邃、美丽得令人窒息。
“这里……好奇妙。”阿洛趴在船舷,大眼睛里映着湖中的星光。
“到了。”涛沉稳地将踏波舟靠上湖心岛简陋的石滩。
众人下船。岛屿很小,除了中央那块约丈许方圆的、表面异常光滑平整的灰色巨石(静心石),就只有一些低矮的苔藓和地衣。
蒲检查了一下岛屿和湖水,点了点头:“侵蚀痕迹很轻,这里确实很‘干净’。是个好地方。”
汐对陈胜道:“我们会留在岛上外围守护,你们可以在静心石上修炼感悟。记住,不要轻易潜入湖底深处,那里的水压和水况不明,有些发光生物可能带有微毒或致幻效果。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们。”
陈胜郑重道谢。然后,他走到静心石旁,盘膝坐下。巫凡和阿洛也在一旁找了块平整的地方休息。
夜幕彻底降临,湖中的幽光愈发璀璨。陈胜将双鱼佩放在膝上,双手轻按阳佩,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其中。
这一次,在幽光湖极致的静谧与“静心石”那仿佛能吸收杂念的特性辅助下,他的感知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阳佩不再只是反馈温润的安宁感。他仿佛“听”到了佩中传来低沉而恒久的“嗡鸣”,如同大地深处平稳的心跳;又仿佛“看”到了佩中流淌着的、如同月光般柔和纯净的光流,这些光流蕴含着奇特的韵律,所过之处,连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和外界湖水细微的波动,都仿佛被抚平、理顺。
他尝试引导自己的灵力,模仿着那种韵律,与阳佩中的光流共鸣。渐渐地,他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块石头,沉入了湖底最深处,与周围的水、石、乃至这片空间本身,产生了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共鸣。
一丝明悟涌上心头:“守静”,并非单纯的静止,而是一种与周围环境达成深层和谐、以自身之“定”,去抚平外界之“紊”的状态。
就在他心神与阳佩的共鸣达到某个微妙平衡点的瞬间——
“嗡……”
他膝上的阴佩也自发地轻轻一颤,发出一声低鸣。紧接着,双鱼佩同时亮起!不再是之前那种光芒外放,而是内敛的、仿佛从内部透出的光华,在佩身中流转不息。阴阳二气自发循环,形成一个微小的、稳定的能量场,将他笼罩其中。
在这一刻,陈胜感觉自己的感知猛地向外扩散!不仅清晰地“看”到了整个幽光湖的水脉走向、湖底地形、发光生物的分布,甚至隐隐约约地,顺着某条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水脉之线”,感应到了极远处,另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深邃、气息也更加古老复杂的“存在”!
那“存在”仿佛沉睡在无边水渊的最深处,散发着一种既是源头又是终末的、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与压迫感。仅仅是远远地感应到一丝气息,就让他心神剧震,仿佛灵魂都要被那深邃的黑暗与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吸走!
“归墟海眼?!”他心中骇然,立刻切断了那过于遥远的感应,将心神收回。
仅仅是一瞬的接触,他已惊出一身冷汗。阳佩的“守静”之力迅速流转,抚平他剧烈波动的心神。
他睁开眼,发现天色已近黎明。幽光湖的微光正在暗淡,东方天际露出鱼肚白。
巫凡和阿洛关切地看着他。泽灵族的三位向导也走了过来,汐敏锐地察觉到陈胜气息的变化和眼中的余悸。
“如何?”汐问道。
陈胜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情,点了点头:“阳佩的‘守静’之力,我已初步触及。而且……通过双佩共鸣,我好像……感应到了‘归墟海眼’的方向。非常遥远,非常……可怕。”
汐、涛、蒲闻言,脸色都变得凝重。蒲沉声道:“能感应到,说明你们确实与‘沧澜之契’契合极深。但切记,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易尝试接近。那里是世界的伤口核心,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危险与扭曲。”
陈胜郑重点头。他看了看手中光华内敛、气息越发圆融和谐的双鱼佩,又望向东北方那感应传来的、无比遥远的方向。
回家的路,似乎又近了一步,但前方的凶险,也露出了冰山一角。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巫凡问。
陈胜握紧双鱼佩,目光坚定:“先巩固所得。然后,借助双佩的感应,寻找下一个距离‘归墟海眼’更近,且相对安全的‘锚点’。一步一步来。”
晨光洒在幽光湖上,驱散了夜的幽蓝。新的旅程,又将在这片被遗忘的静谧之地结束后,再次开始。这一次,他们手中紧握着更清晰的“地图”与“钥匙”,但前方的深海,依旧迷雾重重,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