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砼看他态度如此散漫,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猛地扯了下拴着他的绳子。
孙彪被他扯得一个趔趄。
抬起头,撞上他暗藏警告的眼神,抿了下嘴角,到底还是收敛了些。
“大人,那我先将他押回大牢。”
得了许可,马砼带着孙彪离开了客栈。
枕溪道:“属下已经让人去查那个管事的来历了,钟秦所说的那桩案子……我们要管吗?”
“让马砼去办。”
“是。”
孙彪甘冒风险也要同时灭了钟秦的口,说不得两者间会有什么联系,而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只有等。
阿棠还没想好要怎么深挖白水村之事,见顾绥这边事情繁忙,也就没主动提及。
反倒是顾绥来问她。
“可要人手帮忙?”
阿棠想了下,摇了摇头:“暂时不用。”
那副棺材无法挪动,甚至无法触碰,白水村无一活口,她想要查都有些无从下手。
不过这两天她倒是想到了一个突破口。
——如果她所料不错,喜姑、章秀宜执念散去,魂归大地后,她便做了两次梦。
一次是白水村,一次是汝南城外的追杀。
皆不同程度的撬动了她尘封的记忆。
给了她方向。
或许,守在钟秦身边的红雨姑娘是个机会。
“我想查一查钟秦所说的那桩案子。”
阿棠对顾绥说道,要了解红雨执念所在,必然要弄清楚她身上发生的一切以及与钟秦的过往,红雨忘记了关于自己的事,她只能从钟秦身上下手。
而钟秦非汝南城人。
为何会卷入当地大案,为何要追到绣衣卫地牢来灭他的口,这些都需要答案。
阿棠是很不喜欢麻烦的人。
尤其是在这个当口……她主动提出追查钟秦一案,顾绥委实意外,但顾绥知道她肯定有自己的打算,他早已习惯对她身上藏着的秘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会让马砼全力配合你。”
话音落,阿棠正要婉拒,顾绥已经想到此事不妥,倘若又出现了像之前张韫之老宅那样的‘意外’,反倒会让她的处境变得不妙。
“绣衣卫查到的消息会第一时间同步给你。”
顾绥改口,“这段时间,让陆梧跟着你。”
陆梧是他的亲卫,如果让马砼同步消息给陆梧,对马砼而言,是他在关注此案,办事会更加谨慎上心。
也不会将她牵扯进来。
这样的安排最合阿棠的心意,她浅浅一礼,应下了,“陆梧跟着我,你那边人手够吗?”
“够。”
虽有些许的不便,但于大局无碍,顾绥想了下,又嘱咐道:“有任何你不想出面的事都可以交给陆梧去办。”
“多谢。”
“……不必。”
顾绥做这些本也没想要她的感激,转身刚要走,阿棠看着他挺拔清癯的身影,她鬼使神差的想起梦中那句‘我会盯着你的’,然而现实与之截然相反。
他专程过来好像就是为了帮她。
真的像那晚在张家老宅外承诺一样,不论有多离奇古怪,只要她说,他从未探究过缘由。
“顾公子。”
阿棠倏地开口叫他,顾绥止步回身,朝她看来,“怎么了?”
“我知道你最初答应合作是看上了我行针之术可以与你配合,为你争取更多的时间。”
“压制固然最为稳妥。”
“可弊端很明显,一旦这个法子失效,你毒发之后我毫无准备,束手无策,便是神仙难救,这是条死路。”
阿棠本可以冷眼旁观,只做份内之事,这于她而言也是最稳妥的。
顾绥不是常人。
他是绣衣卫总指挥使,是天子近臣,是权力中心,他的生死往大了说关乎朝政格局,权势更迭。
不是她一个在野的小小大夫能承担得起的。
所有后果她心里清楚。
也知道顺水推舟才是最合适的。
可她就是不想这样做了,她不想等,不想眼睁睁的看着,看他走向必死的结局。
他这样好的人。
就应当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顾绥听她说了这么多,沉默须臾,“所以呢?”
“所以你想不想赌一次。”
阿棠面色郑重,认真的看着他,“把你的毒症具体情况告诉我,我设法为你解毒。”
她的目光因太过专注而惊人得明亮。
比日光还刺目。
顾绥下意识眯了下眼,避开她的视线,但又觉得这行为太过失礼,重新迎了上去,脱口而出的话不自觉得带了些沉重的意味。
“你知道我的身份,应该能猜的出来,这毒太医院和民间许多神医圣手都看过,始终不得其解。”
“如此,你还想尝试?”
“想啊。”
阿棠面不改色:“他们不行不代表我也不行,不去尝试,谁知道结果怎么样?”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没有人比顾绥更清楚他的状况,她可能只是出于一个大夫的善心想要救他,没想过后果,可他不能不替她想。
随着他在南境的动作愈大,朝廷那边收到关于她消息的人就会越多。
她的存在迟早会被宫里知道。
区别就在于,她是随行的医师,还是他顾绥个人的专属,这点很关键!
怕就怕陛下对他的宠爱和倚重,在将来的某一日,会成为她的催命符。
他不愿如此。
阿棠却不知道他的顾虑,只当他不信她真的能做到,不到尘埃落定的那日,说再多也无用。
“立不立的,我都在你这危墙下站了这么久,我运气好,还没被砸死,你运气也挺好,遇到了我这么个疯子。”
“你仔细考虑一下。”
“给我个答案。”
阿棠说完想说的,继续去做自己的事了,留下顾绥站在原地看着她忙碌的身影,久久没有回神。
他大概没有告诉过她。
他运气不太好。
顾绥无声苦笑,转过身,缓缓离开了。
正在整理书案的阿棠停下动作,扭头去看他,待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后,她长叹口气。
她知道这个决定并不容易下。
一个不小心,说不定还会加速毒发。
反正她能做的都做了,倘若顾绥不愿,她也不好强人所难……
哎,不管了。
还是先顾眼前吧,她得再去一趟卫所,找红雨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