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看着那踏波而来的白衫男子，便觉得那模样和自己父亲、三叔他们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再一听身边孙璃奶奶唤出“季玄黄”的名字，他也终于确认，这真是自己的祖爷爷。
哪怕是之前早有猜测，可一个在家族里“死去”了百年的老祖宗真的突然活着出现在面前，怎么都让人觉得有些难以置信的。
不仅仅是季云，陈长卿等一众人都觉得很魔幻。
仿佛迎面走来的不止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谜团。
个从“戊申之变”就埋下，浑身是谜的人。
黄半仙几人看着湖中人走了出来，也起身躬敬地站在一旁。
无论年纪还是修为，在眼前这位面前，在场都是晚辈。
不过相比众人神情肃穆，那白袍男子表情却很温和。
哪怕仙凡有别，他身上也完全没有之前那两个仙族人的盛气逼人。
反而给人一种风度翩翩的民国公子哥的感觉。
走到了岸边，他先看向了孙璃，眸光里浮现出了一抹故人相见的温柔，道了一声：“
阿璃，好久不见。”
孙璃看着那记忆中的故人，双唇微微一抿，那颤动的眸光显然内心很不平静。
她却没说话，就这么木愣地看着。
季玄黄知道她的性格，哪怕是过两个甲子，对他而言，依旧是当年认识的那个爱撒娇的大小姐。
没想让后辈们们看了笑话。
随即，他的目光扫过黄半仙、傅先生、陈长卿和花铃，最后，定格在季云身上。那深邃的眼眸中，带着审视，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季云主动开口招呼道：“祖爷爷好。”
季玄黄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几分自己年轻的模样，认可地点点头：“恩，不错。”
看着众人严肃无比的样子，他笑着道：“不用这么拘谨。”
他语气平和，如同招呼晚辈的家常，就在孙璃身边那块平坦的青石上坐下：“诸位都过来坐吧。”
众人依言围坐，目光都聚焦在这位传奇般的先祖身上，心中充满了无数疑问。
季玄黄没有卖关子，开口道：“我这次能渡金仙七重天劫成功，还多谢了诸位收集“奇物”。也是诸位的努力守护了族的气运，才让如今的线机会．”
众人听着可没任何人敢居功。
这事儿从头到尾，他们都感觉都在眼前人的掌控中，而不是他们决定了什么。
仙族在人族这几千年的历史中，就是“天”，连皇帝都是天子。
有能力与天对弈的人，一般人可没这能耐。
而且哪怕是对方神色很温和，可毕竟是货真价实的“金仙”，几人都有种发自心底的的敬畏。
不仅仅是感觉，是眼前人身上真的萦绕着一层还未完全收敛的道韵。
仿佛天道具现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引动了人灵魂深处的敬畏。
这百年闭关没人能说些话，季玄黄仿佛也觉得有些烦闷了，侃侃而谈：“我知道诸位有很多疑惑。正好诸位也是这次天地变局的应劫之人，也该知晓那些事情的真相了。”
看着几人正襟危坐的样子，他再次一笑，似乎觉得自己自问自答有些无趣，也不知道从何说起，转而看着季云问道：“小云，你最想知道什么？”
季云心中当然很多疑惑，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想想，他问了一个不难重要，却很关键的问题：“南家那杨统领’，也是祖爷爷？”
“是啊。”
季玄黄那双眼眸仿佛洞穿了一切，他知道季云看到了那条因果线，赞叹了一句：“你的【宿命通】也算入门了。这可是一门好神通。”
说着，他顿了顿，又说到：“南家的杨度’，那是我用【双鱼佩】复制出来自己，拥有我的部分记忆。以此切断天机，瞒过仙族的耳目。毕竟要引仙族入局，必定是要一个知道仙族秘密的皇帝。前朝之后，人族兴旺已成定局，皇权势微。以南家的那些人的能耐，复辟完全没希望。只能我出手帮忙他们一把了。同时“杨度’的身份也更好获取信任，接触一些仙族的隐秘“
这番话一出，所有人恍然大悟。
季云倒是没多少异色，从之前他看到十二金人出现在湖里的时候，就猜到了。
这和三叔的情况很相似，祖爷爷用【阴阳双鱼佩】复制了一个自己方便行事，隐藏了一部分天机。
至于那“杨度”之前是敌人的事情，季云几人都没有任何质疑。
执棋者太在乎一子一招的得失，遇到高手，是不可能赢得了的。
与仙族对弈，只能兵行险招。
换做任何人来，怕是很难有这种魄力落子。
在这计划成功之前，哪怕是季云几人，也可能是弃子。
但没人觉得芥蒂。
季玄黄看着众人的神色，淡然一笑。
这些话背后的意义并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偏偏眼前几个，就是整个天下为数不多能听懂的人。
他继续说道：“当年我机缘巧合下知道了人族气运的秘密，我试过留洋学新学，试过变法、暗杀，试过革命、起义．想要重新凝聚人族气运，但后来无一例外都失败了。与我志同道合的那些同行者，几平都死了。其中就有小璃的父亲，，后来我才知道，路走错了。有仙族在背后，人族气运不可能凝聚。因为知晓了真相，很长一段时间，我都陷入了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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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话，季云几人神情齐齐严肃，他们完全能感同身受。
无论是谪仙姜满，还是之前那两个仙族之人，让他们都感受到了一种无论做什么都不可能成功的绝望。
真就是死局。
这还是眼下。
可想百年前灵气枯竭的时候，那该是何等绝望。
民国时代纵有奇才辈出，依旧无力回天。
那一辈的人用自己的鲜血和性命，才尝试出了一条条错误的道路。
季玄黄说起这段历史，也有些感慨。
看着身边朋友一个个死去，那种绝望和孤独，难以言说。
“所以那时候起，我就开始想办法，想要破这死局．”
“哪怕是仙族大能，也无法阻止下界位面亿万生灵的气运凝聚，只能一定程度干预。
制造战争混乱，扰乱人族气运。所以历来王朝兴衰，源头还是在气运上的“
“每当王朝末年，皇族其实都面临一个选择，那就保人族气运，还是保皇权。保气运，那就是皇族下台，迎接新时代，给人民新希望。然而几乎每个朝代末年，皇帝都选择保皇权，垂死挣扎。前朝老太后也是如此。她献祭了王朝最后一丝气运，寻得了长生之术，秘密造了通往崐仑的火车，还收集太下灵宝，意图去崐仑长生，也延续她皇族统治”
“事情呢还要从当年老佛爷收集天下异宝求长生开始说起我们季家棺材天下一绝，也被征召给那位打一口奇棺，因为我偶然间，来过殷墟一次。我当时就有了一个计划，所以，我将计就计，借助皇权收集一些必备之物，同时破坏了那次献祭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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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玄黄这一开口，就讲述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也看到了历史尘埃中，曾经那一辈人的默默付出。
后面就是大家都知道的“戊申之变”了。
这位季家老祖破坏了那次献祭仪式。
季云看着老祖宗的目光又看了过来，他又问道：“祖爷爷，这次也是您故意吸引那两个仙族人来此？”
季玄黄似乎觉得这事儿解释起来点复杂了，道：“恩怎么说呢其实不是我引他们来。更准确地说是，是因果’让他们必然会来这里。”
他继续说道：“仙族不可能让人族崛起，一定会铲除汇聚了人族气运的应劫之人。所以，他们必定会来追杀你们。而你们必然不敌，只能来殷墟。你们身上有大气运庇护，也必然能寻到了那一线生机，就是找到这黑湖。我只是窥见了这个因果，在果’的位置等着他们入局罢了。其实终究还只是“顺天道大势而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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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季云六人都陷入了思索。
好在几人对天道的理解都有一定高度，能明白因果的奥秘。
听着似乎就象是没做什么，就是只是“守株待兔”。
但就是这种完全看透了世间因果奥秘的能力，才让他们更是惊为天人。
也就是很早之前，这位老祖宗就已经看到了这个“果”。
当真了不得。
回看那一步步棋，每一步都必须要走到恰到好处，还要判断对手的棋子也是落在了自己预期的位置，才会有眼下这结果。
这种窥破天地运转规律的算计，季云几人细思之下，无不惊叹。
季玄黄却象是完全不在意。
相比之下，过程比结果重要太多。
他又徐徐道来：
“所以，破局最关键的，还是要破了仙族的“绝地天通”。让这方世界的人族有重新修行的机会”
“百年前我开过一次绝地天通，但那只能让我从殷墟走阴出来。后来我破译了从殷墟里找到的一些远古秘典，找到建木沟通世界’的秘法。恰巧人族气运大兴，让我有了破局的可能。但仙族把飞升之路已经堵死，所以我把这个世界，连通了阴间．然后就是二十多年前的灵异复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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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云六人听着虽面无表情，可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这“灵异复苏”，竟然是这位的一己之力？
季玄黄看到了几人眼里的崇敬，笑着摇摇头，自嘲道：“诸位不要把我想的那么厉害．从古自今，我人族先贤能人辈出，其中也有人发现了仙族的秘密，一直在查找破局之法。无数先辈死在了查找的路上，而我发现殷墟的秘密，就是因为明朝散仙阴山老祖谢五殃传承下来秘典。我只是站在先贤们的尸骨上，正巧做到现在这一步罢了“
季云听着眼角一抽。
原来他们季家信奉阴山老祖，还是有源头的。
季玄黄没在刚才的话题上多说，转而又道：“但问题又来了。这方天地在周武讨纣那一战，人皇陨落时候，就被打碎了。天道破碎，灵气枯竭，人类修行者最高也只能触碰到地仙的境。如你们所见，仙族的界使有护界仙器【打神鞭】。以地仙之境，根本无法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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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云几人深以为然。
之前拿着【打神鞭】的姜满，就让他们感知到了那种绝对实力碾压的绝望。
而且哪怕是姜满死了，仙族随时能让天仙下界，而人族最强修行者只能修到地仙，这在谁看来，根本就是死局。
所以，想要能胜，必须要有能杀掉天仙的能力。
话题聊到这里，季云几人这才彻底明白，为什么季玄黄要布局突破金仙了。
季玄黄说出这话，季云几人都听到了他肩膀上担起的那沉重担子。
他继续说道：“【气运金丹】就是秦皇赢政炼制的长生不老药。其根本是借助强大生灵气运，在仙境之上突破境界。这和你们认识的那位卢家小辈的信仰成神，有相似之处。
但气运成仙，更为稳固，而且不仅仅是境界，还能凝聚金丹’，成就金仙境。一颗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
“当然，这颗气运丹仙族之人本就不是想让什么天子’吃的长生药。而是给上界仙族之人炼制罢了。世间万物，修行的本质还是窃取了其他生灵的机缘为己用，打猎食肉、吞灵修仙．本质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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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季云几人的认知盲区了。
哪怕是黄半仙和傅先生都短暂体验过地仙的感觉，他们也不能完全理解金仙是什么高度。
唯一知道的就是，之前的雷劫，随随便便就能让他们灰飞烟灭。
季玄黄扫视了一眼湖边那雷劫过后的满目疮痍，深深吸了一口气，同样心有馀悸。
他说道：“这殷墟灵气足够，我在这里闭关修行两个甲子。但依旧只有地仙后期的境界。我没想浪费【气运金丹】只渡个天仙劫。便一直压制修为，用【天机棺】隐藏天机，避开天劫来临。”
“想要跨境入金仙’，就需要渡七重天雷劫，我根本没有渡劫成功的把握。”
“而大概是气运眷顾，我在殷墟探索，发现了先贤们留下的一个渡劫的鬼道秘法，就是“替劫换命之术’。虽然有伤天和，对我日后修行也有致命隐患，但这是我能想到唯一办法。这才有了之前的那一幕。借着那个仙族天仙轻敌冒进的心思，这才侥幸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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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季玄黄从一开始就不止是要杀掉追兵，而是要借他们渡劫。
这是一个连环计。
杀掉姜满的时候，他就料到仙族会派仙人下界，而且大概率是天仙。
所以这天仙，也就在算计中了。
末了，季玄黄最后说了一句：“只有我入金仙，这方世界的人族才算真正有了一些自保之力。以后哪怕是仙族再有仙人下界，也不见得能是我对手。真要金仙之上的大能，他们是无法完全本体降临这破碎位面，我依旧有胜算．”
季云几人当然听明白他服用气运金丹可不是出于私心，反而听出了那种绝境中查找一线机会的凶险。
这条路，但凡错了一步，就是身死道消的结局。
说到这里，已经完全讲述完了前因经过。
季云几人已经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们没有因为在这大局中扮演角色有任何芥蒂，反而因为能参与这场天地大局，有种无数感悟。
那是一种站在棋盘外看着来时路的壑然开朗。
正聊着，突然黄半仙一声闷哼，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那张原本就没多少血色的老脸，更是虚弱了，看着已然命悬一线。
季云看着他地上的鲜血，也难言担忧，“前辈”
黄半仙之前在与姜满一战的时候就重伤未愈，不久前又强行参战，再受重创，早就只剩下了一口气吊着。
那种伤势，花铃和孙璃都束手无策。
黄半仙自己心态倒也释然，能走到这一步，人生已经没什么遗撼。尤其是刚得知了诸多真相，更是觉得人生圆满了。
然而这伤势对凡人是死劫，对金仙可不是。
季玄黄当然看出了黄半仙的伤势，没觉得大碍，所以没着急。
现在看着他吐，这才开口道：“青玄，好久不见。”
众人一听，齐齐冒出了问号：青玄？
季云也才第一次知道黄半仙的名字。
黄半仙听到这话，更是惊讶得目光一瞪：“前辈．我们见过？”
季玄黄道：“九十年前，碧宏村口，我给你算过一卦。授你奇门遁甲之术。”
黄半仙一听这话，眸光颤动不已，显然极其震惊。
他站起身来，激动地扣头就拜：“老师！”
寻了大半辈子的救命恩师，没想到今日竟然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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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几人听到这称呼，心中大感意外：黄半仙竟然是这位的弟子？
季云猛然想起了什么。
他记得黄半仙给自己说自己经历的时候，他说他那一身本事，除了天师府后山无字天书上自己悟出来的，还有就是遇到过一个命中贵人。
现在一看，就是自己祖爷爷？
众人看到这突如其来的认师现场，也觉得缘分有些巧妙了。
只有季玄黄看着微微一笑。
当年看一个年轻人用着半吊子的术法驱鬼不成，反受重伤。便随口传授了几句口诀，也没打算收为弟子。
没想今日一见，竟然有了这等成就。
倒也有缘分。
季玄黄也没多说，拿出了一个玉瓶，道：“这里正巧有一颗疗暮仙丹，可治你的暮。”
季云也认出来了，这不就是之前那殷寒月疗暮用的瓶子？
黄半仙没有推辞，双手接过：“多谢恩师。”
季玄幻并没纠正这称谓，道：“你已窥见地仙境的奥秘，修为根基也扎实，暮好之后大概率能借机破境。好好准备渡劫吧。”
黄半仙没有半点质疑，心中虽然有千万句话要说，也只说出了一句：“是。”
季玄黄转脸又看向了傅先生，道：“你以文圣境，入地仙也大有希望。正巧我在殷墟找到了一部文圣一脉的修仙法，可助你修。”
抬手一招，一本古朴典籍就往在了手里。
傅先生知道这是自己的机缘，拱手谢礼：“多谢前辈。”
众人这才意识到，他们之前一战没死，现在可就是大难后福了。
不说别的，一个金仙在面前，这就是天大的机缘了。
季玄黄点点头，转脸看向了陈长卿，拿出了一条彩虹般仙气飘飘的流光丝带，说道：“小陈，这是那仙族之人的仙器【七彩仙绫】，正好与你的能力契合。魂印已经被我抹去，你好好培养，能改你命格。未来若是能用，便也是一番大助力。”
陈长卿受宠若惊，双手接过：“多谢前辈。”
一件货真价实的仙器，这对她这个凡人来说，真就是改命的大机缘了。
季玄黄点点头，又看向了花铃。
他随手翻出了一个盒子，说道：“这是之前那人须弥戒里找到的，是你黑苗一族的东西，便交给你了。”
“谢谢祖爷爷。”
花铃可不见外，跟着季云的辈分就喊了。
她结果盒子一看，里面是一团黑色蠕动丝线蛊虫。
正是黑苗一族传承三大仙蛊之一的【万仙蛊】。
这是她哥哥江岘的遗物。
花铃看着眼底掠过了一抹异色。
季玄黄有“杨度”那个身份呢知道刃多隐秘，他又说道：“当年你任亲的【巫蛮蛊】
和最后一块三仙鼎残片，应该都在境外启示会手里。三仙蛊齐聚，可入地仙。”
花铃点点头。
看到这里，季云也看向了自己的祖爷爷，虽然嘴里没说，但也还是刃期待。
果然，季玄黄抬手出现了一具尸体，正是之前那仙族的殷寒月，看着季云道：“这仙尸已经到了地仙中期，体内仙罡浑厚，吸收之后柔以让你《无漏金刚》突破看九重。而且，尸体残留的仙源也能延续你的寿命。小云，你的机缘悟性不错。九重之后，便能以凡人之躯敌地仙。后续我会再传授你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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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家的传承，季云当然是最合适的。
他听着自己祖爷的安排，眸光瞬间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