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云宫后,有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地府深处。菩萨在前,姚寅笙抱着小黑在后,小八走在姚寅笙和菩萨中间。一路沉默,只有脚步声和远处忘川河的水声。
越往前走,周围的景物越发凄清。暗红色的天空逐渐变得灰蒙蒙,道路两旁开始出现影影绰绰的魂影,它们排着长长的队伍,神情麻木,机械地向前缓慢移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悲伤、迷茫、不舍的复杂情绪,那是即将踏入轮回的魂灵们散发出的最后执念。
前方出现一座石桥,桥身古朴,由青黑色的石头砌成,桥面狭窄,仅容两人并行。桥下不是水,而是一片翻滚着的灰白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张痛苦挣扎的脸孔,那是无法渡河的冤魂在沉浮。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书三个血红色的大字:奈何桥。
桥的这一端,魂影队伍排得更长,一眼望不到尽头。每个魂魄走到桥头时,都会短暂停顿,有的回头张望,有的掩面哭泣,有的茫然四顾,然后被无形的力量推着踏上桥面。
桥中央,设有一个简陋的茶摊。一张破旧的木桌,一把掉了漆的铜壶,几个粗瓷碗。桌后坐着一位白发老妪,满脸皱纹,眼神浑浊,正机械地舀起铜壶中的汤汁,倒入碗中,递给走上桥的鬼魂。
这是孟婆,她和姚寅笙在人间看到的模样也不相同。
菩萨的到来,让整个奈何桥区域都安静一瞬间。排队的鬼魂们下意识让开道路,连那些麻木的脸上都浮现出一丝敬畏。孟婆抬起眼皮,看到菩萨,手中的动作顿了顿,缓缓站起身双手合十行礼。
“菩萨。”
菩萨还礼,“孟婆尊者,今日我带一童子前来送他入轮回。”
孟婆的目光落在小八身上,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此子灵体纯净,有佛缘气息,是菩萨座下之人?”
“曾随我修行一段时日,今自愿入轮回重历人间。还请尊者赐他一碗汤,让他忘却前尘,安心上路。”
孟婆点点头,重新坐回桌后拿起一个干净的粗瓷碗,从铜壶中舀出汤汁。那汤汁呈灰褐色,热气袅袅,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气味,像是陈年的草药,又像是枯萎的花,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甜腥。
小八来到茶摊前,看着那碗汤,又回头看了看站在桥头的姚寅笙。姚寅笙就站在那里,离他只有十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她挺直脊背,双手垂在身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阴阳鬼虎瞳,定定地看着小八,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小黑蹲在她脚边仰着头,金色的瞳孔里映出小八灵体的光晕。
“寅笙,我要喝汤了。”
姚寅笙挤出一个宽慰的微笑,“嗯,喝了汤,往前走,不要回头。”
“你要记得我哦。”
“当然。”
“那我们拉钩。”
小八伸出半透明的小指,姚寅笙走上前几步也伸出小指。活人的手指与灵体的小指虚虚勾在一起,没有实质的触感,只有一丝温凉的气息缠绕。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做好约定,小八转身面向孟婆端起那碗孟婆汤。汤汁在碗中微微荡漾,倒映出他模糊的脸。
孟婆缓缓道:“孩子,喝了它,前尘尽忘,恩怨俱消。来世是福是祸,是缘是劫,皆看你自己造化了。”
小八点点头,捧起碗,送到嘴边。他停顿了一秒,最后回头看一眼姚寅笙。
姚寅笙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小八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仰头将整碗孟婆汤一饮而尽。汤汁入喉的瞬间,小八身上的光芒剧烈闪烁起来。月白色的光晕像被无形的力量拉扯、搅碎再重新组合。他脸上纯真的表情逐渐变得茫然,眼神开始涣散,仿佛正在迅速遗忘一切。
孟婆汤起效了,小八放下碗,碗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裂成几片。但他毫无所觉,只是呆呆地站着,灵体的光芒稳定下来,却变得平淡、空洞,再也没有之前的灵性。
孟婆指了个方向,“往前走,过桥。”
小八听话地转身,迈开脚步,踏上奈何桥的青石板。他的步伐有些蹒跚,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童,一步一步向着桥的另一端走去。
姚寅笙就站在桥头,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那个曾经浑身漆黑、怨气缠身的小鬼,那个在地藏菩萨身边变得纯净温暖的灵体,那个会好奇世间万物、会担心她、会想给她拥抱的小八,此刻正一步步走入轮回的迷雾,将她和过去的一切彻底遗忘。
小八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被桥那端的灰白色雾气吞噬,再也看不见。姚寅笙依然站着,一动不动。
忘川河的水声在耳边轰鸣,桥上魂灵的呜咽和低泣交织成悲凉的背景音。风吹过,带着地府特有的阴寒,穿透她的衣服刺入骨髓。但她感觉不到冷,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刚刚被生生挖走一块。空荡荡的漏着风,疼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姚寅笙知道这是最好的结局,小八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可以拥有真实的生命,体验完整的人生,这本来就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当那个依赖她、陪伴她的小家伙彻底消失在轮回的彼端,那种铺天盖地的孤独和悲伤,还是像忘川河水一样将她淹没。
姚寅笙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生死离别,施茵茵的惨死,与调查组的决裂每一次,她都挺过来了,将悲伤和愤怒压入心底铸成复仇的铠甲。可小八不一样,他是她亲手从怨魂超度而来,是她送去菩萨身边,是她看着他一点点褪去黑色,变得温暖明亮。他不是亲人,不是朋友,却是她与黑暗和邪恶奋战的那段日子里,无声陪伴着她的一盏小灯。
现在,这盏灯,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