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说罢,不再多言,径直迈步离开。
胤禩站在原地,面上温润的笑意渐渐淡去,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
胤禛回到户部衙门。
赵申乔一眼看到胤禛的身影,立刻放下手中的帐册,快步迎上前,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躬身禀道:
“贝勒爷,大喜!太子爷那边派人将银子送过来了,一共二十万两,现下库房那边正安排人清点入库,一笔笔核对清楚。”
胤禛闻言,脚步微顿,面上虽不显,心底却着实松了一口气。
太子既然带头还款,东宫一系的官员见状,想必也会陆续跟上。
胤禛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做得不错。你亲自过去盯着,清点务必仔细,数目、成色都要验明,有任何问题,立刻来报。”
“是,微臣明白。”赵申乔拱手应下,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国库欠银被不断追回,又加之处置了朝堂上的贪官,胤禛的心情十分畅快,连带着在身旁伺候的苏培盛都轻松了不少。
国库欠银正被逐步追回,夏日的炎热也悄悄的散去。
芳悦院内。
屋内摆放着消暑的冰盆,带来丝丝凉意。
谭芊芊正坐在铺了厚实软垫的床边,眉眼弯弯地逗弄着并排趴着的三个小家伙。
“弘曜、弘旭、弘晔,来,快抬头,看看额娘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她声音满是温柔,晃动着手里一个色彩鲜艳的布偶小老虎。
三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闻声,努力地抬起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追随着晃动的布偶,小嘴巴微微张着。
奈何婴儿颈部的力量还不足,那三颗圆滚滚的小脑袋没坚持一会儿,便象熟透了果子般,一个接一个磕在了柔软的被褥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好在被褥铺得厚实,他们并未感到不适,反倒象是默契地给额娘表演了个“三连叩首”,看得谭芊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神中满是笑意。
旁边候着的桂嬷嬷和几个婢女看着自家主子这般孩子气的逗弄,眼中都流露出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桂嬷嬷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地劝道:“哎哟,我的好主子,小阿哥们如今骨头还软着呢,哪里经得起您这般逗弄?万一惹哭了,一会儿心疼的还不是您自己?”
“嬷嬷放心,你看他们喜欢着呢。”谭芊芊不以为意,又将布偶凑近些,看着儿子们挥舞着小手,眼中满是期待,“弘曜,你们要快快长大哦,长大了额娘带你们去放纸鸢,去骑小马……”
三个小阿哥仿佛听懂了般,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无意义音节,小手在空中胡乱抓挠,试图够到那近在眼前的玩具。
那懵懂又努力的小模样,直接将谭芊芊萌得心尖发软,忍不住俯下身,在三个儿子嫩嘟嘟的小脸蛋上各印下一个响亮的亲吻,“娘的乖宝,真可爱!”
桂嬷嬷见状,知道劝不住,只得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仔细叮嘱了春和好生守着,自己便转身去处理院中的日常事务。
谭芊芊正沉浸在母子嬉戏的温馨中。
这时,林虎轻手轻脚地躬身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气。
“奴才给主子请安。”
谭芊芊闻声转头,笑道:“起来吧。什么事这么高兴?”
“谢主子。”
林虎利索地起身,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几张折叠整齐的纸契,双手奉上,笑眯眯地回话:
“回主子的话,您之前吩咐奴才去办的事,成了!这是小汤山那边新到手的地契,请您过目。”
谭芊芊接过地契,展开细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之前不是说那边好些地都有主,难以连成片吗?这数量……可比预想的多出不少。”
林虎脸上的笑容更盛,解释道:“格格有所不知,如今这户部追缴欠款,京里不少官员都急着变现填补窟窿,田地铺面出手的格外多。
奴才谨记您的吩咐,一得到消息,就把市面上能收到的小汤山地界的地契,都想法子盘了下来,价钱也比往常低了些。”
谭芊芊闻言,心中顿时涌起一阵狂喜。
她强压下激动,目光赞许地落在林虎身上:
“好!林虎,这事你办得极好,当赏!一会儿你自己去库房支一百两银子,算是你的辛苦钱。”
林虎心中大喜,赶忙跪下磕头:“奴才谢主子厚赏!”
谭芊芊微微颔首,“起来吧。”
“对了,主子,如今地契已经拿到手。对小汤山,您可有什么安排?”林虎笑眯眯地问道。
谭芊芊沉吟了片刻,想到空间里那些堆积如山的粮食种子,开口道:
“就按之前的安排,冬季利用地热温暖之处,优先培育花卉。
其馀田地,因地制宜,全部种植粮食。
更具体的章程,容我再细细想想,整理成册后交给你,你届时依册行事便可。”
“嗻,奴才明白了。”林虎恭声应下。
谭芊芊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神色也严肃了几分:“对了,交给你另一件事,我让你留意郭格格那边的动静,可有什么发现?”
林虎闻言,收敛了笑容,回道:
“回主子,奴才派人日夜盯着,郭格格本人近来深居简出,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举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不过……奴才打听到,之前被送回内务府的翠兰,不久前在辛者库失足,掉进井里淹死了。官面上的说法,是夜里浣衣,不慎滑落。”
谭芊芊眼神骤然一凝。
失足落井?
翠兰被赶出贝勒府才多久?
这时间点未免太过巧合。说这其中没有猫腻,怕是连三岁孩童都不信。
“林虎,”她沉声吩咐,“你去查查郭格格,进府之前的底细,也给我仔仔细细地扒一遍!
记住,动作一定要隐蔽,万不能打草惊蛇。另外,想办法找到翠兰的家人,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奴才明白,这就去安排。”林虎心领神会,躬身退了出去。
见林虎离开,一旁侍立的春和才低声问道:“主子,您怎么突然想起要查郭格格进府前的事了?”
谭芊芊闻言,伸出纤指,轻轻点了点春和的额头,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调侃:“你呀,光长个子不长心眼儿是不是?”
她收敛笑意,分析道:“翠兰与郭格格有牵连,这点我们几乎可以确定。
按理说,翠兰被退回内务府,已成弃子,为何偏偏在她回去后不久就‘意外’身亡?
这更象是有人怕她泄露什么,急于杀人灭口。翠兰手里,很可能握着某些把柄或是证据。”
“再者,”谭芊芊目光变得幽深,“之前幻忧草的事,一直没查到源头。
林虎问遍大夫,都说那草药生长条件苛刻,药粉制作也是十分危险。那药粉出现在芳悦院,多半就是通过翠兰带进来的。
与翠兰有牵扯的,明面上是郭格格与福晋。
我起初也疑心福晋,但林虎之前探知,追查幻忧草来源的,除了我们,另有一路人马,恰恰就是福晋的人。”
春和闻言,眼睛微微睁大:“那岂不是说福晋也在查这件事?“
“正是。“谭芊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若福晋是下药之人,何必大张旗鼓地追查来源?这岂不是贼喊捉贼?“
“所以之前谋害主子的人就是郭格格!”春和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
谭芊芊目光微凝,伸手轻轻抚过弘曜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谨慎:
“没有真凭实据,眼下这些都只是你我的猜测。凡事讲究证据,一切……且等林虎查探清楚再说。”
春和闻言,虽心有不甘,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谭芊芊也不再言语,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床榻上咿呀学语的孩子们身上。
与此同时,正院。
乌拉那拉氏背靠着软榻,眉眼间满是疲惫之色。
她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嬷嬷,阿玛他们那边……筹集的银两,如今可凑够了?”
陈嬷嬷躬身回道:“福晋放心,老爷那边回话了,加之咱们又送过去的一万两,他们紧急处理了几处不显眼的田庄铺面,如今总算将国库欠款的窟窿给填上了,数目正好。”
乌拉那拉氏闻言,心里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陈嬷嬷抬眸,注意到自家福晋憔瘁的脸色,眼中满是心疼与担忧:
“福晋,您这几日神色实在不佳,可是身上哪里不爽利?要不……老奴这就去请府医过来给您请个平安脉?”
“无妨,”乌拉那拉氏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惯忧的强撑,“不过是近来府内外事务繁杂,有些耗神,歇歇便好了。”
陈嬷嬷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更轻,劝慰道:
“福晋,身子骨才是最要紧的根基啊。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弘晖阿哥多保重。阿哥他还小,事事都离不开您这个额娘看顾周全。”
听到“弘晖”的名字,乌拉那拉氏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沉默片刻,她终是松了口,带着些许妥协的意味,低声道:“罢了,就依嬷嬷吧。”
陈嬷嬷脸上顿时露出欣慰之色,连忙应道:“是,是!老奴这就去传府医过来,您且稍歇片刻。”
说罢,她利落地行了个礼,转身快步退了出去,生怕乌拉那拉氏反悔一般。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陈嬷嬷便领着提着药箱的府医匆匆而入。
“奴才给福晋请安。”府医放下药箱,躬敬地跪下行礼。
“起来吧。”乌拉那拉氏并未抬眼,只将手腕轻轻搭在早已备好的脉枕上,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给本福晋请个平安脉。”
“嗻。”起身,躬着腰趋步上前
随后小心翼翼地开始为乌拉那拉氏诊脉。
屋内一时十分安静,只听得到窗外隐约的风声和几人轻浅的呼吸声。
陈嬷嬷面色严肃地盯着府医的表情。
良久,府医才缓缓收回手,躬身回话:“福晋这是劳心过度,气血略有亏虚。待奴才开个方子,好生调养几日便无大碍。只是……”
侍立一旁的陈嬷嬷心猛地一沉,立马追问道:“只是什么?”
府医语气微顿,抬眼谨慎地觑了觑乌拉那拉氏的神色,才继续道“只是这忧思伤脾,还望福晋凡事看开些,静心休养为上。”
陈嬷嬷闻言,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如今贝勒爷与福晋关系不睦,府中中馈事务繁杂,福晋又是要强的性子,这“静心休养”四字,谈何容易。
乌拉那拉氏听完,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淡淡开口道:“本福晋知道了,你下去开药方吧。”
“嗻。”府医不敢多言,躬敬行礼后,便提着药箱,跟着一个小丫鬟退出正房抓药。
待府医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陈嬷嬷上前一步,唇瓣微动,刚想劝慰几句。
却见乌拉那拉氏已先抬起手,止住了她未出口的话。
她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吩咐道:“嬷嬷,你去打点一下,今日诊脉之事,以及本福晋的脉案,务必封锁消息,不得走漏半分风声。”
“是,老奴明白,定会处置妥当。”陈嬷嬷立刻躬身应下。
她看着福晋苍白的侧脸,忧心忡忡地补充道:“只是……福晋,府医再三叮嘱,您如今的身子,最忌劳心费神,务必要静养才是啊。”
乌拉那拉氏闻言,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嬷嬷,你的心意,本福晋知晓。药,本福晋会按时服用。”
她话锋一转,五指微微收拢,指尖陷入柔软的榻垫,
“但这府中中馈,必须牢牢握在本福晋手中,否则,这四贝勒府的后院,怕是真的要成了她谭芊芊一人的天下了!到那时本福晋的弘晖怎么办?”
陈嬷嬷望着自家福晋那强撑着的、近乎固执的倔强,深知再劝无用,只能在心暗暗的叹了一口气,躬敬道:
“是,老奴明白了。那……老奴这就亲自去盯着他们煎药,尽快给您送来。”
乌拉那拉氏略显疲惫地闭了闭眼,轻轻挥了挥手:“去吧。”
陈嬷嬷无声地行了一礼,悄然退下。
乌拉那拉氏则是半靠在软榻上,眼神晦暗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