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谭芊芊对乌拉那拉氏的盘算尚无所知。
她看过弘曜几个孩子,又朝桂嬷嬷交代了几句,便准备回内室休息。
次日,天光初亮。谭芊芊在桂嬷嬷与清莹的服侍下起身,盥洗梳妆。
略用了几口清粥小菜,她便带着桂嬷嬷与清莹,朝正院缓缓走去。
踩着花盆底,谭芊芊在清莹的搀扶下来到正院。
刚踏入正厅,便见宋氏和李氏已经到了。
宋格格一见谭芊芊进来,立刻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奴婢给侧福晋请安,侧福晋万福。”
李氏看着宋格格的动作,不情愿的朝着谭芊芊福了福身。
谭芊芊在左侧首位上落座,看着宋氏,笑着抬了抬手,道:“起来吧。”
“谢侧福晋。”两人起身坐下。
宋格格面上带着笑,看着谭芊芊柔声道:“听闻侧福晋在庄子上受了伤,不知如今可还好?”
谭芊芊目光落在宋氏的面容上,眉眼带着笑,“有劳宋格格挂心。不过是些许皮外伤,将养了这些时日,已好多了。”
宋氏笑容温婉:“那奴婢就放心了。侧福晋吉人天相,定能早日痊愈。”
谭芊芊微微颔首,两人之间气氛和睦。
坐在宋氏下首的李氏,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撇了撇,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
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低语:“狗腿子。”
坐在她身边的宋格格闻言,面上的笑容顿时一僵,指尖捏紧了帕子,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难堪与怒意。
谭芊芊眸光冷冷地瞥了李氏一眼。
她正欲开口,厅外却适时传来了奴才的通禀声:“福晋到——”
谭芊芊没再开口,起身朝着门口方向福身行礼。
乌拉那拉氏扶着陈嬷嬷的手,端庄地走了进来,在主位落座。
她目光在厅内扫过,温声道:“都起来吧,坐。”
众人谢恩落座。
乌拉那拉氏将目光落在谭芊芊的身上,低声问道:“侧福晋的伤势如今如何,可要本福晋给你请府医看看。”
谭芊芊微微垂首,语气平淡地回道:
“劳福晋记挂,妾身的伤势已无大碍,伤口愈合得不错,府医也按时来请脉换药,不必再劳动福晋费心了。”
乌拉那拉氏闻言,脸上笑容不变,目光在她身上流转片刻,才缓声道:
“是么?那便好。侧福晋如今是王爷心尖上的人,金贵得很,千万要仔细将养才是。”
谭芊芊听到乌拉那拉氏那阴阳怪气的语气,依旧面无表情:“谢福晋关怀。”
乌拉那拉氏见她反应平淡,似一拳打在棉花上,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既然侧福晋身子已无大碍,那这月十五,宫中给德妃娘娘请安,你就随本福晋一道进宫去吧。”
进宫见德妃?
谭芊芊闻言,心头微微一紧,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一瞬。
但嫡福晋开口,又是去给婆婆请安,她没有任何理由推拒。
谭芊芊微微抬起头,面上露出得体的微笑,应声道:“是,妾身知道了。届时定当随福晋一同前往,给德妃娘娘请安。”
乌拉那拉氏见她答应得爽快,并未再多言,转头看向下首的宋格格和李氏闲话了几句家常。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乌拉那拉氏便以“还要处理府中事务”为由,让众人离开了正院。
众人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正院,李氏瞥了一眼身旁的谭芊芊和宋氏,冷哼一声,径自带着丫鬟往自己的院子去了。
宋格格则对谭芊芊福了福身,柔声道:“侧福晋慢走。”这才转身离开。
谭芊芊扶着清莹的手,缓步走回芳悦院。
宋格格回院途中,贴身婢女凝香搀扶着她,见四下无人时,才压低声音道:
“格格,方才……您何不借此机会,与谭侧福晋再多说几句话?侧福晋如今盛宠正浓,若能与她亲近些,日后咱们院里的用度,那些拜高踩低的奴才,定不敢再随意克扣。”
宋格格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与无奈,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你的心思我明白。只是……眼下时机未到。
府里如今的情况。福晋……岂会看着谭侧福晋长宠不衰?咱们此时贸然靠上去,怕未必是好事,还是再等等吧,在观望一阵,看看吧。”
凝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格格思虑周全,是奴婢目光短浅了。”
“走吧,先回去。”宋格格不再多言。
凝香微微颔首,搀扶着宋格格的手臂,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回去。
接下来数日,府中后宅倒是一片难得的平静,没有出什么问题。
胤禛自回府后,便再未踏足后院。
据偶尔奉命来芳悦院看望谭芊芊伤势的小路子透露,胤禛近来皆是早出晚归,放得不可开交,前院每日伺候的奴才更是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生怕触了主子爷的眉头!
谭芊芊见他如此辛劳,心下不忍,便借着让小路子传话的机会,命小厨房炖了些温补的汤水,让他带去前院。
让谭芊芊没想到的是,此后几日,小路子总寻着由头往芳悦院跑,言语间旁敲侧击,暗示着前院胤禛忙碌辛苦,用的又少。
谭芊芊瞧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了然,也未点破,只每日都吩咐厨房备些精致易克化的点心或汤羹,让他一并带去。
时间渐渐到了十五当日。
天还未大亮,谭芊芊便被桂嬷嬷轻声唤醒,“主子该起身了,今日可要进宫给德妃娘娘请安呢,时辰耽搁不得。”
谭芊芊睡眼惺忪地“恩”了一声,强打起精神,由着清莹和桂嬷嬷伺候着洗漱更衣。
因是入宫觐见,桂嬷嬷特意拣选了一套颜色稳重的淡紫色绣着芍药花纹的旗装,料子是上好的江南软缎,光泽内敛。
清莹伺候着谭芊芊穿上,越发衬得她腰肢纤细,身姿如柳。
桂嬷嬷亲自为谭芊芊梳头,手法娴熟地绾了一个端庄又不失精巧的小两把头,发间并未过多装点,只簪了一支银鎏金点翠花卉簪并一支小巧的银珐琅步摇,既显身份,又不会过于华丽张扬,抢了乌拉那拉氏的风头。
“主子,您这样一打扮,真是明艳照人,又端庄得体!”清莹在一旁看得眼亮,由衷赞道。
谭芊芊望向镜中,铜镜虽有些模糊,仍能映出佳人窈窕的轮廓与清丽的姿容。
她抬手轻抚发髻,转头对桂嬷嬷笑道:“嬷嬷这盘发的手艺真好啊。”
桂嬷嬷眉眼含笑:“主子喜欢便是奴婢的福气。”
说罢,她抬眼看了看窗外渐亮的天色,提醒道:“主子,时辰不早了,该动身了。”
谭芊芊颔首,换上花盆底,扶着清莹的手,带着林虎等随从,朝府门走去。
刚到府门,便见乌拉那拉氏正由冬梅搀扶着走了出来,身后奶娘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弘晖。
谭芊芊上前,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
乌拉那拉氏目光淡淡地从她身上掠过,语气平直:“起来吧。时辰不早,莫误了进宫。”
说罢,未作停留,径直从谭芊芊身侧走过,带着弘晖登上了最前面的那辆较大的一辆马车。
谭芊芊神色未变,带着清莹默默上了后面一辆马车。
车轮辘辘,朝着紫禁城缓缓驶去。
紫禁城永和宫内。
德妃正坐在靠着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盏温茶,与身旁一名身着浅粉旗装、低眉顺眼的年轻女子说着话。
那女子面容温婉,眉宇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怯,偶尔抬眼看向德妃时,目光恭顺而依赖。
彩月面上带着笑,上前禀告:“娘娘,四福晋带着谭侧福晋来给您请安了。”
德妃闻言,眼波微转,放下茶盏,缓声道:“让她们进来吧。”
“是。”彩月笑着应声退下。
待人退出,德妃轻轻拍了拍身旁女子的手背,语气温和:“不必紧张,待会儿见见便是。”
那女子柔顺地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
片刻后,彩月引着乌拉那拉氏与谭芊芊步入殿内。
“儿媳(妾身)给额娘(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两人躬敬地朝着德妃行礼道。
德妃微微颔首,“起来吧。”
乌拉那拉氏与谭芊芊谢恩起身,抬眸间,才看清德妃身侧侍立的陌生女子,心下皆是微微一怔。
只见那女子已盈盈上前,朝着两人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声音清婉:“奴婢乌雅氏,给四福晋、谭侧福晋请安。”
“快请起。”乌拉那拉氏嘴角噙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快速却仔细地打量了对方一番——一身标准的选秀服饰,肤色白淅,容貌清秀,气质温婉恬静,倒是和谭芊芊有些相似。
电光石火间,她已明了:这定是德妃为四爷物色的新人。
她心中并无太大波澜,甚至有些正中下怀!
她本就有意借德妃之手往府里添人,如今倒省了她开口。
只是……乌拉那拉氏眼角馀光朝身侧的谭芊芊瞥了一眼,不知这惯受独宠的谭侧福晋见此情景,心中作何感想?
出乎她意料的是,谭芊芊脸上并无明显的忌惮或不悦,反而带着些许好奇,坦然地打量着乌雅氏,眼神清澈,仿佛只是在观察一个寻常的陌生人。
乌拉那拉氏只当她是尚未明白此女身份,也未在意。
乌雅氏行礼后,便乖顺地退回德妃身侧,垂手静立,看着倒是个知规矩的。
德妃将两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见她们面上皆无异样,心中颇为满意,指了指下首的绣墩:“都坐吧。”
两人谢过,依言坐到了德妃面前,彩月给两人奉上茶水,便退到了一边候着。
这时,德妃的目光落在乌拉那拉氏身后奶娘怀中的弘晖身上,语气放柔了几分,“这便是弘晖吧?抱上前来让本宫瞧瞧。”
奶娘闻言,抱着弘晖垂眸走到德妃的面前,“奴婢带小阿哥给德妃娘娘请安。”
德妃的注意力此刻已全然被奶娘怀中的弘晖吸引。
看着那裹在红色锦缎里、小脸白嫩圆润的孙儿,她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朝弘晖伸出手,用戴着华丽护甲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娇嫩的脸颊:“这孩子,养得真是白净喜人。”
乌拉那拉氏坐在下首,看着那尖利的护甲在儿子细嫩的脸蛋旁移动,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背脊不自觉微微绷直,却又不敢出言提醒,只能强自按捺着担忧。
一旁的谭芊芊见此情形,也不由自主地微微蹙了下眉。
倒是侍立在德妃身边的乌雅氏,柔声开口,语气满是真诚的赞叹:“弘晖阿哥天庭饱满,面色红润,一看便知福泽深厚,被福晋照顾得极好呢。”
德妃听了,面上笑意更浓,收回手,颔首道:“恩,确实用心了。”
乌拉那拉氏见德妃收回手,紧绷的心弦才暗暗一松,连忙垂首道:“谢额娘夸赞,照顾弘晖是妾身的本分,不敢当‘用心’二字。”
正说着,奶娘怀中的弘晖忽然撇了撇嘴,小身子不安地扭动起来,随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响亮。
奶娘忙轻轻拍哄,又仔细检查了一下,抬头躬敬回道:“启禀德妃娘娘,福晋,小阿哥许是尿湿了,身上不舒服。奴婢可否带小阿哥下去更衣?”
德妃闻言,微微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去吧。”
“是。”奶娘应声道。
随即抱着啼哭不止的弘晖,行了礼便快步退了下去。
看不到奶娘的身影后,德妃接过彩月重新奉上的热茶,浅浅抿了一口,目光便转向了安静坐在一旁的谭芊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怎地今日没将弘曜、弘旭、弘晔那三个小的带来?”
谭芊芊闻言,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回娘娘的话,弘曜他们如今还小,不懂事,动不动就哭闹,一刻也离不得人,在府里便吵的人头疼。
妾身怕带进宫来,若是哭闹起来,扰了娘娘的清静,便不好了。
所以此次便没有将他们带进宫,还请娘娘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