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就是,我看啊,在这府里,她也就比那些没名分的强点儿,空有个格格的虚名罢了……”
这些话如同尖锐的针,隔着假山石,一根根扎进乌雅氏的耳中。
晚晴脸色骤变,又惊又怒,张口就要喝斥,却被乌雅氏一把紧紧攥住了手腕。
乌雅氏的手很凉,指尖用力,几乎掐进晚晴的肉里。
她阻止了晚晴的动作,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
假山后的议论还在继续,充满了对“失宠”者的鄙夷和对“得势”者的艳羡。
乌雅氏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听着,目光落在眼前随风轻摆的竹叶上,眸色比那幽深的竹影还要沉黯几分。
晚晴又急又心疼,却不敢违背主子的意思,只能担忧地看着自家格格。
许久,或许是觉得够了,或许是怕被人听见,那两个嚼舌根的丫鬟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离开了假山。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乌雅氏这才缓缓松开了晚晴的手腕,那里已经留下了几道清淅的指印。
她仿佛没看见晚晴担忧的眼神,只是淡淡地说了句:“风大了,回去吧。”
说罢,她便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向听竹轩走去。
晚晴看着自家格格的背影,缓步跟上。
两人离开后,只见不远处的假山后,一道人影悄悄的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正院。
乌拉那拉氏端坐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微微抿了一口,轻声道:“事情可办妥了?”
冬梅垂首立在她的身前,低声道:“回福晋,已安排妥当,如今只看听竹轩那位的反应了。”
“恩,”乌拉那拉氏颔首,眼中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那两个丫头,看着打赏些罢。”
“是。”冬梅应声道。
另一边,回到听竹轩,乌雅氏径直走入内室,在临窗的榻上坐下。
晚晴奉上热茶,低声道:“格格,那些个不知尊卑的贱蹄子,您别往心里去,奴婢回头就告诉管事嬷嬷,定要好好整治……”
“不必了。”乌雅氏打断她,声音平静却透露着一丝冷意,“府里人多口杂,堵得住这张嘴,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她端起茶盏,揭开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却没有喝,目光望着窗外池塘对岸隐约可见的芳悦院一角,眼神深邃。
晚晴看着自家格格沉静的侧脸,没再开口多言。
永和宫正殿隐约传来阵阵欢笑声。
胤禛闻声,准备跨入殿内的脚步微微一顿。
“王爷,里面请。”守门的奴才躬身道。
胤禛微微颔首,迈着步子走进了殿内。
只见德妃正一脸悦色地与胤祯说着什么,见他进来,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儿臣给额娘请安。”胤禛拱手行礼。
“起来吧。”德妃语气平淡。
“谢额娘。”胤禛起身。
胤祯亦起身,朝胤禛拱手,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四哥。”
胤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额娘,”胤祯起身转头看向德妃,语调轻快,“儿子跟八哥约了去校场试新得的弓,时辰差不多了,就先告退了。”
德妃闻言,眉间带着笑意,语气柔和:“去吧,仔细着些,莫要逞强伤了筋骨。”
“儿子晓得!”胤祯笑着又行了一礼,转身步履生风地向外走去。
胤祯离开后,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德妃端坐在软榻上,拿起手边半温的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方才那温柔的神色已敛去大半,只馀下平静的端庄。
胤禛安静地立在原处,也未开口。
德妃饮了一口茶,将茶盏搁下。
她的目光这才缓缓落到胤禛身上,语气淡淡的:“站着做什么?坐吧。”
胤禛依言在德妃下首的紫檀木椅上坐下。
彩月适时上前,将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
“前儿内务府孝敬上来的,说是今年头茬的明前龙井,尝尝吧。”德妃声音听不出情绪。
“谢额娘。”胤禛端起茶盏,撇去上面的浮叶,抿了一小口。
茶汤清亮,入口微涩,旋即回甘,确是上品。
他放下茶盏,躬敬道:“是好茶。”
德妃淡淡的嗯了一声,转而说道:“你有段时间没过来了。”
“回额娘的话,前朝事务繁杂,皇阿玛交办的差事不敢懈迨,还请额娘恕罪。”胤禛声音平稳。
“公事要紧,你一向勤勉,皇上也倚重你。”
德妃声音顿了顿,话锋一转,“老十四如今也大了,眼见着就要入朝办差。你们是亲兄弟,他性情跳脱些,不及你沉稳。你在皇上面前走动得多,得空也多提点提点他。”
胤禛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是,额娘。”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沉静,“十四弟天资聪颖,若能得皇阿玛青睐,为朝廷效力,自然是好事。儿臣……自当留意。”
德妃看着他,半晌,才几不可闻地“恩”了一声,重新端起了茶盏。
“你们是亲兄弟,血脉相连,理应互相扶持。”
“是。”胤禛应道。
亲兄弟……胤禛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一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在心头涌开。
德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见他面色如常,继续说道:
“说到这儿,前儿你舅舅家的表妹,乌雅·静姝入了你的后院。人可瞧见了?那孩子本宫瞧着,模样周正,性子也娴静,知书达理的,很是不错。
本想给她个侧福晋的名分,但你今年才立了一位侧福晋,便只能暂且委屈她做个格格。你要好生待她。”
胤禛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一个包衣奴才,无功无德,还妄想成为爷的侧福晋。
“额娘看中的人,自然是好的。”他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冷硬,“只是若额娘觉得委屈了她,大可不必让她进儿臣府上。”
德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中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搁,发出刺耳的声响。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皆摒息垂首,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