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听竹轩内。
夜已深,室内只点着一盏烛火,光线昏暗摇曳。
乌雅氏身穿一袭素色寝衣,独自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梳着垂在胸前的乌黑长发。
铜镜中映出她清丽温婉的面容,只是那双眼眸,在烛光的阴影下,幽深得看不出丝毫情绪。
门外传来脚步声,晚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朝着她微微福了福身,低声道:“格格。”
乌雅氏没有回头,只淡淡地“恩”了一声,梳头的动作未停,“要你打听的事,打听的如何了?”
晚晴垂眸,声音压得更低,“回格格,清丽院那边……王爷还在,奴婢不敢过于接近,只在远处留意着动静。
只听里面的下人说,弘盼阿哥情况确实凶险,不过王爷及时请了太医院的王太医过来。
现在……现在里面的动静似乎小了些,想来是小阿哥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
乌雅氏梳着头发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她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是吗……那可真是,够幸运的。竟然让那小家伙赶上了。”
晚晴闻言,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心头陡然升起一股寒意:格格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时间,晚晴不敢深想。
乌雅氏似乎并未察觉晚晴的异样,或者说并不在意。
她将木梳放回原处,对着镜子拢了拢长发,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温婉,“好了,时辰不早了,歇息吧。”
“是,格格。”
晚晴收敛心神,连忙应声,上前伺候她更衣安寝。
第二日清晨,谭芊芊如常到正院给乌拉那拉氏请安。
厅内众人都已到齐,各自安静坐着。
乌拉那拉氏端坐上首,目光扫过下首众人,停留在一个空着的座位上。
她端起茶盏,用杯盖拨去茶沫,声音沉稳:“李氏今日未来,弘盼阿哥可好些了?”
侍立一旁的陈嬷嬷上前一步,垂眸回禀:“回福晋,王太医昨夜入府后一直未离。清丽院方才递了话,说阿哥的热症……退是退了些,但仍反复不定,太医需时时观察着。”
乌拉那拉氏微微颔首,“可查明起因了?好端端的,怎会突发如此急症?”
说着她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下首安静坐着的谭芊芊,毕竟昨晚李格格可是指认了谭芊芊的。
谭芊芊感受到那目光,神色未变,依旧从容的坐在位置上。
陈嬷嬷恭声道:“据说是……奶娘误食了虾,而后给阿哥喂了奶。偏生弘盼阿哥的体质,沾不得那虾,这才引发了急症。”
乌拉那拉氏闻言,眉头微微皱起,将茶盏放回桌上,“虾?不过是些吃食,竟然闹出这般严重?”
陈嬷嬷点了点头:“回福晋,清丽院传话是这么说的。”
乌拉那拉氏闻言,眉间紧蹙:不过一个虾,竟险些要了弘盼的命。看来以后弘晖奶娘的饮食,自己还是要让冬梅多盯着一些,可不能马虎了。
谭芊芊听着,心中也是一动:虾过敏?
在现代,也有些小儿沾不得某些鱼虾,碰了便浑身起红疹,喘不过气,厉害的甚至危及性命。想来弘盼阿哥便是这等体质。
只是……奶娘入口的东西,清丽院难道没有专人负责?
李格格对弘盼看得眼珠子似的,饮食上竟会出如此纰漏?
……
侍立乌雅氏身后的晚晴,在听到虾后,身子便有些紧绷。
虾?
晚晴脑中嗡嗡作响:那不是昨日格格忽然说想吃,特意拿银子嘱咐厨房做的油焖大虾吗?她亲自去传的话。
可后来厨房的人来回话,说备好的那份虾,又半道被清丽院一个奶娘“借”走了,说是李格格突然也想尝个鲜,仗着有阿哥傍身硬拿去的。
当时格格听了,只是淡淡一笑,说了句“罢了,给她便是”。
当时自己也没有多想,毕竟自从上次花园争执后,清丽院的人便时常有意无意地给听竹轩添堵,尤其是在吃食用度上。
格格点过几次想吃的菜,都被对方院的奴才寻了由头截走,其中一个姓张的嬷嬷次数最多。
但格格为此从未动怒,反而约束下人不必争执,退让便是。次数多了,连她都觉得是自家格格性子软和,不愿生事。
可昨日那虾……
难道,从格格开口点那道油焖大虾起,就料定了会被截走?
可格格怎会知道弘盼阿哥不能吃虾?
这是意外巧合,还是……格格算好的。
晚晴越想越心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下意识地抬眼,瞥了一眼前方乌雅氏的背影,随后又慌忙低下头,再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这时,乌拉那拉氏的声音再次响起:
“既如此,陈嬷嬷,你去库房挑些温补的药材送去清丽院,嘱咐李氏好生照料阿哥。若缺什么,尽管说。”
“是福晋。”陈嬷嬷应下,转身去办。
吩咐完毕,乌拉那拉氏的目光才重新落回请安的众人身上,语气平淡:“其馀人都散了吧,近日府中事多,各自安守本分,无事少走动。”
“是,福晋。”
众人齐声应了,依次行礼退出正院。
谭芊芊走出正院,与同行的宋格格随口聊了两句,正准备回自己院子,身后却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谭侧福晋留步。”
谭芊芊脚步一顿,转过身。
只见乌雅氏正盈盈走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
“侧福晋安好。”
乌雅氏走到谭芊芊面前,福了福身,“打扰侧福晋了。方才在里头听福晋说起弘盼阿哥的病情严重,奴婢听着,心里实在不安。
昨夜奴婢歇得早,竟不知外头闹出这般大动静。不知侧福晋是否也要去清丽院探望?若是方便,可否容奴婢同行?”
谭芊芊目光带着探究的看着乌雅格格,随后面上挂着浅笑,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
“乌雅格格有心了。只是方才福晋也说了,弘盼阿哥病着,需静养。咱们此时过去,怕是反倒打扰了太医诊治。不如等弘盼阿哥好些了,再去探望更为妥当。”
乌雅氏嘴角微勾,语气带着歉意:“侧福晋思虑得是,是奴婢欠考虑了。奴婢只想着阿哥年幼受苦,心里惦记,便急着想去看看。”
“妹妹一片好意,李格格知道了也会领情的。”谭芊芊不愿再多言,微笑道,“本侧福晋还有些琐事,先走一步了。”
“恭送侧福晋。”乌雅氏福身,姿态恭顺。
谭芊芊转身离开,走出几步,仍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
这个乌雅氏,表面恭谨,但总给人一种让人不适的感觉。和她还是少接触为好。
乌雅氏看着谭芊芊的背影眼神一暗:着谭氏还真是谨慎。
她身后的晚晴看着自家格格的表情,轻声道:“格格,我们还去清丽院吗?”
“去什么?”乌雅氏语气平淡,“回去吧。”
说罢,乌雅氏便迈步离开。
“是。”晚晴应声道。
另一边,谭芊芊回到芳悦院刚坐下,桂嬷嬷走了进来,面色带着严肃。
“侧福晋回来了。”桂嬷嬷朝着谭芊芊福身行礼,随后上前一步俯身,在谭芊芊耳边低声道:“主子,老奴这两日发现咱们院里的一个洒扫奴才,行为有些古怪。”
谭芊芊眸光一凝,“你继续让人盯着她,看看她究竟要干什么?注意不要打草惊蛇?”
“是。”桂嬷嬷应声,正准备退下。
“等等。”谭芊芊继续补充道:“如果她接近弘曜他们,立马拿下,不用等了。”
“老奴明白。”桂嬷嬷躬身应下,匆匆去安排了。
接下来几日,弘盼病情反复,太医院的王太医几乎住在了清丽院,却总不见根本好转。
李格格衣不解带地守着,人迅速憔瘁下去,整座清丽院都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前朝也是气氛压抑。
直郡王胤禔奏请处死废太子胤礽。紧接着,胤祉的弹劾胤禔行巫蛊之术谋害储君还有纳兰明珠结党营私、贪腐纳贿。
康熙震怒,雷霆手段处置了两人。
直郡王一系倾刻间树倒猢狲散,被圈禁的圈禁,贬斥的贬斥。
整个京城气氛压抑。
胤禛身处其中,既要谨慎观察风向,避免被卷进争斗,府中弘盼情况又不好,让他忙的不可开交。
这段时间他除了去清丽院看望弘辉,就是在书房忙至深夜,眉宇间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乌拉那拉氏应该是听到前朝的风声,这段时间倒是十分沉稳,将府内打理的井井有条。
而谭芊芊的芳悦院倒还算安宁。
这几日,她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请安,几乎不与其他院落走动。
桂嬷嬷将那个有问题的洒扫奴才看得极紧。
期间,林虎从京郊小汤山的庄子回来,带回了一封信。
是三哥谭和斌的亲笔,信中说,因着中秋进献的玻璃,谭家已被正式成为“皇商”。
谭和斌在信中难掩激动,又再三叮嘱谭芊芊在王府中务必谨慎行事,万事以平安为上,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读完信,谭芊芊看娘家势头越来越好,心中满是欣慰。
……
前院书房,胤禛站在紫檀木书桌后,提笔在雪白的宣纸上写着,不过片刻,一个“忍”字赫然呈现。
想到朝堂上的种种,胤禛的眼神满是深邃:现在,最要紧的是沉住气。
片刻后,胤禛搁下笔,声音听不出情绪:“今日,清丽院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侍立一旁的苏培盛立刻躬身,回禀道:“回王爷,王太医仍在清丽院守着。方才那边递了话出来:太医说……还需静观。”
胤禛沉默片刻,微微颔首后,便抬步,绕过书桌,“去后院看看。”
“嗻。”苏培盛应声,小心跟上。
芳悦院里,午后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
弘曜他们刚被哄睡着了,有奶娘和清莹在里间仔细看顾着。
谭芊芊难得偷闲,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在院子里和赛虎玩起了飞碟。
谭芊芊在太阳的照射下,脸颊微微泛红,她将一只布飞碟高高抛出,“赛虎,去叼回来!”
只见赛虎迅速蹿了出去,精准地凌空叼住,又欢快地摇着尾巴跑回来,将飞碟放在她脚边,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谭芊芊嘴角勾着笑,俯身捡起飞碟,正准备再扔,眼角馀光瞥见院门口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胤禛不知何时到的,正静静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
谭芊芊心头微动,面上却立刻绽开了欣喜的笑容,将飞碟随手递给旁边的春和,快步迎了上去,盈盈福身:“爷……”
赛虎也认得胤禛,叼着一个布玩具,晃着蓬松的尾巴,亲昵地凑到胤禛脚边蹭了蹭,喉咙里发出汪汪的讨好声。
胤禛的目光从赛虎身上移开,落在谭芊芊因运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明亮含笑的眼眸上。
那笑容干净、真切,带着一种鲜活的气息,让他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略略松弛了些许。
胤禛伸手虚扶了一下谭芊芊的手臂,“起来吧。”
他的声音比起平日的冷肃,似乎放柔了几分,目光扫过安静的厢房,“孩子们都睡了?”
“恩,刚睡下不久。”谭芊芊起身,自然地侧身引胤禛往正屋走,“王爷今日过来,可用过午膳了?院子里有刚煨好的山药红枣羹。爷可要尝尝?”
胤禛“恩”了一声,随她步入屋内。
赛虎则从春和手中叼过飞碟,跟了进来,在胤禛脚边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将飞碟宝贝似的护在爪边。
屋内一股花香混合着淡淡的果香扑面而来,陈设雅致温馨。
胤禛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看着谭芊芊亲自为他盛了一小碗羹汤,走了过来。
谭芊芊将羹汤放在胤禛面前的茶几上,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声音轻缓而悦耳:
“爷尝尝?这山药是妾身小汤山那边的庄子上的人送来的,软糯得很,配上红枣慢火煨了许久,最是养人。您这几日奔波劳神,用些暖暖的,也能松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