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这时齐磊没有理会台下的反应,他继续用那种平静而权威的声音说道:“这首作品创作于1801年,题献给贝利卡的学生茱丽叶塔·圭恰尔迪。在蓝星,由于1832年维也纳档案馆的大火,除了第一乐章开头的8小节碎片,其余部分全部遗失。”
他的声音像一位教授在讲课:“现存学术研究基于那8小节推测,这是一首三乐章作品:第一乐章,持续的慢板;第二乐章,小快板;第三乐章,急板。但推测终究是推测。”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今晚,你们将听到它本来的样子。”
话音落下。
齐磊的双手抬起,悬在琴键上方。
然后——
第一个音符就这么轻灵的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那是一个着名的、忧郁的、三连音节奏的开头……
是的,是那8小节碎片中的旋律。
一模一样!
但紧接着,音乐继续向前——超越了那8小节的边界,进入了失传的部分!
第一乐章:持续的慢板。
齐磊的触键极其特别。
他的手指似乎没有用力,但每一个音符都像从琴键深处自然生长出来,带着一种呼吸般的韵律。
左手的三连音伴奏不是简单的和声支撑,而是一条流动的、脉动着的暗河。右手的旋律在这条暗河上漂浮,如月光洒在水面,破碎又重圆。
更惊人的是他的音色控制。
在强奏段落,他的声音饱满如洪钟,却没有丝毫刺耳;在弱奏段落,他的声音轻如耳语,却能清晰地传到大厅的每个角落。
那种对音色层次的掌控,已经超出了“技术”范畴,进入了“魔法”领域。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齐磊的双手,大脑在疯狂分析:这个指法……贝利卡晚期的作品中确实出现过……这个踏板用法……符合他耳聋后对振动感知的变化……这个和声进行……天啊,这个降六级的解决方式……
但更让肖恩震撼的,是齐磊演奏时的“神韵”。
那不是模仿。
那是……重生。
当音乐进入第一乐章的发展部时——那完全是失传的部分——齐磊的处理让全场所有懂音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主题被拆解、变形、重组。
和声进行大胆而逻辑严密,转调出人意料却又理所当然。
音乐情感从开头的忧郁,逐渐发展为一种内省的痛苦,然后又回归平静——但不是最初的平静,而是一种经历过挣扎后的、更深沉的平静。
“这……”阿喃喃道,“这不仅仅是‘补全’……这是……”
“这是贝利卡本人在弹。”勒接话,声音干涩。
当第一乐章以极弱的音量缓缓结束时,全场没有掌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齐磊没有停顿。
他的手指迅速并直接的进入到第二乐章:小快板。
一段轻盈、优雅、带着些许谐谑感的小步舞曲!
这与第一乐章的忧郁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
音乐在这里变得明亮、灵动,仿佛月光穿破云层,在林中空地上跳舞。
“第二乐章……”密特的手在颤抖,“真的是三个乐章……和学术界的推测一致……”
但推测是一回事,亲耳听到是另一回事。
齐磊在第二乐章中的触键变得轻盈灵动,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如精灵。
那些装饰音的处理精致得不似人间——每个音都有生命,有方向,有表情。
更惊人的是他的身体语言。
当演奏到某些特殊段落时,他会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琴弦的振动;当音乐需要力量时,他的肩膀会有一个细微的下沉动作;当旋律需要歌唱性时,他的整个上半身会随着音乐的呼吸轻轻摆动。
这些细节——这些演奏习惯——这些只有真正研究过贝利卡生平、读过他同时代人回忆录的人才知道的细节——威廉·肖恩全都认出来了。
“那个侧头的动作……”音在颤抖:“费迪南德·里斯的回忆录里写过……贝利卡耳聋后,会用身体感受钢琴的振动……”
“还有那个肩膀下沉……”雷诺阿接话,“车尔尼的教学笔记里提到过……贝利卡在演奏强力和弦时的习惯……”
他们互相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震撼——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演奏贝利卡。
他这是在“成为”贝利卡啊!!!
终于,第二乐章在轻快的尾声中结束。
依然没有掌声。
因为所有人——无论是台上的演奏者,还是台下的听众——都已经被卷入了一场时空穿越。
齐磊此时趁着间隙,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的双手猛然落下——第三乐章:急板!
来了!!!
狂风暴雨般的音乐席卷而来了!
左手是狂暴的八度大跳,右手是闪电般的快速音群!
音乐情绪从第二乐章的轻盈瞬间跃入地狱般的激烈!这不是技巧的炫耀,这是情感的爆发——是痛苦、是愤怒、是挣扎、是反抗!
齐磊的演奏在这里达到了人类生理的极限。
他的速度极快,但每个音符都清晰如刀削斧劈;力度极强,但音色依然保持圆润;技巧极难,但他的表情却异常平静——仿佛这地狱般的音乐不是从他手中流出,而是通过他,从另一个时空传来。
当音乐进入高潮段落时,齐磊做了一个让全场心脏停跳的动作——
他闭上了眼睛。
完全凭感觉演奏。
手指在琴键上飞舞如幻影,身体随着音乐的波涛剧烈起伏。
那一刻,他不是在“控制”钢琴,而是在“释放”钢琴中蕴藏的所有能量。
这位研究贝利卡四十年的学者,这位以理性冷静着称的钢琴大师,此刻哭得像一个孩子。
因为他听到了。
听到了那个他研究了一辈子、却从未真正“听见”的声音。
听到了贝利卡在耳聋的绝望中,用音乐写下的遗嘱。
听到了两百年前,那个孤独的天才,在琴键上与自己、与命运、与整个世界进行的最后对话。
当最后一个和弦以最强音砸下,然后迅速衰减至无声时——时间停止了!
整个金色大厅,仿佛再一次被上帝按下了暂停键。
可,这次更绝!!!
没有人呼吸。
没有人眨眼。
没有人存在。
除了舞台上那个缓缓睁开眼睛、双手依然悬在琴键上方的年轻人。
和他刚刚唤醒的,沉睡了两百年的灵魂。
漫长的寂静。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然后,第一声啜泣从观众席某处响起。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当掌声终于爆发时,它不是欢呼,不是喝彩,而是一种集体的、从灵魂深处涌出的——释放。
接着便是长达十五分钟的起立鼓掌!
所有人都在哭。
音乐学者在哭,因为他们听到了历史。
钢琴家在哭,因为他们听到了永恒。
普通观众在哭,因为他们听到了美。
而第一排的那些西方钢琴大师们,哭得最凶。
他们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冲刷着所有理智:
像!
太像了!!!
不是技巧的像,不是风格的像,而是那种深入灵魂般的像!
那个年轻人演奏时的每一个细节——指法的习惯、踏板的用法、身体的韵律、甚至演奏到某些特殊段落时脸上那种混合着痛苦与超脱的表情——都和他们研究了一辈子的、那些关于贝利卡的史料记载,完美吻合!
这已经不是“演奏”了。
这是“显灵”。
当掌声终于渐渐平息时,齐磊缓缓起身。
他走到舞台中央,再次深深鞠躬。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第一排那些泪流满面的西方大师们。
他的眼神平静,但深处有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仿佛在说:“现在,你们听到了。”
“现在,你们知道了。”
“现在,缺失的历史,终于……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