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晚宁内心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她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味什么人间至味，甚至偶尔会对着某道菜微微点头，露出满足的神色。她吃得并不快，但那种全神贯注于食物带来的愉悦感，无形中营造出一种“这顿饭格外香”的氛围。
鸢儿守在一旁，起初还全神贯注地盯着她。但时间一长，注意力难免被那满桌看似诱人的菜肴和谢晚宁享受的模样所分散，不由自主的瞥向一旁自己的食盒，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几声——
今天赶路太久，晨起只就着热水吃了半块冷馍馍，中午也只囫囵吞了块干饼子，现下早已饥肠辘辘，而为了盯紧谢晚宁，她自己的晚饭还一口没吃呢。
终于，谢晚宁放下了筷子，优雅地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甚至还轻轻拍了拍肚子，露出一个浅浅的，饱足后的慵懒笑容，这才离席起身。
鸢儿见她吃完，暗自松了口气，立刻在谢晚宁刚才位置的下首坐了下来，迫不及待地将属于自己那份饭菜从一旁的食盒里拿出。
唔，不错不错，饭菜还是温的。
或许是因为看谢晚宁吃了那么久，闻了那么久的香气，鸢儿只觉得今日的饭菜格外诱人。
她先是快速扒了几口，随即目光扫过桌上谢晚宁用过的还剩了不少的菜肴。
按照惯例，这些剩菜若主子不用，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有时是可以分用的……
想到谢晚宁刚才吃得那般香甜，又想到自己饿得发慌，鸢儿犹豫了一下，便伸筷子夹了一大块自己特别欣赏的，油亮亮的红烧肉，又拨了不少浓油赤酱的汤汁浇在米饭上。
对于这盘肉，谢晚宁动的比较少，所以鸢儿本着一种“不吃就浪费”的想法开始大快朵颐。
谢晚宁此时已走到窗边，看似在欣赏月色，实则眼角的余光将鸢儿的举动尽收眼底。她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
鸢儿吃得狼吞虎咽。
那红烧肉炖得酥烂，酱汁咸香下饭，她本就饿了，加上觉得是占了谢晚宁的便宜，吃得更是毫无顾忌，一大碗米饭很快见了底。她觉得还不够，又起身去添了满满一碗——
这客栈今日备的主食是今年新收的稻米，蒸得香软，苏扶盈为了口感好，特意给了银子嘱咐后厨多加了水，故而煮得格外软糯易消化。
谢晚宁依旧安静地立在窗边，仿佛对身后饕餮般的进食声充耳不闻。直到听见鸢儿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她才缓缓转过身。
鸢儿已经吃得满面红光，额角甚至渗出细汗。她满足地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想继续履行监视职责，站起来跟在谢晚宁身后。
谢晚宁却一言不发，只是坐在窗边，似乎在欣赏窗外的景色。
鸢儿刚吃饱，总觉得肚皮发沉，口中回味着刚刚的肉香，实在也想窝在椅子里舒舒服服的坐一会儿，然而谢晚宁没开口她自然不敢，只得顺着谢晚宁的目光往窗外看去。
黛青色的天空，黛青色的屋顶，黛青色的小路……
这一片相近的颜色有啥可看的……
鸢儿越看越困，觉得一阵强烈的困意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得直打架，脑袋也有些发晕发沉，眼前的景物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柔光。
她掩着袖口，打了个哈欠。
就在鸢儿因为打哈欠眼睛微微一眯的时刻，正微笑喝茶的谢晚宁突然抬头，伸手。
鸢儿身子一僵。
她大意了！
她被这个女人算计了！
她早就算好自己今天又累又饿，所以故意让自己吃这么多以至于困倦上涌，好点住自己的穴位……
不对！
她怎么……难道……
想到了某种可能性，鸢儿顿时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她根本没有……
然而谢晚宁没有再给她反应的机会，一个手刀就给她敲昏了过去然后淡定的将鸢儿给绑了起来，顺手还塞住了她的嘴。
然后耳朵微动，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动静——
苏扶盈似乎也已经吃完饭，正在隔壁走动，伙计收捡盘子下楼时木楼梯的吱呀声，而更远处，那苍青色的天空尽头，隐隐传来的更夫梆子声。
她将窗推得更大了些。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街对面酒肆的幌子在晚风里摇晃。有几个顽童在街心追逐打闹，险些撞翻一个卖糖人的担子。更远些，城墙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里变成一道深灰的剪影。
窗户离地约两丈，下面是青石板街。若在从前，她提气一跃便可轻松落地，如今……
她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因长期握剑而生出的薄茧还在，内里却已空空如也。
叹了口气，她的目光落在街角——
那里有个卖绣品的摊子，摊主是个瞎眼的老婆婆，正摸索着整理丝线，摊子旁停着辆板车，车上堆着稻草，盖着油布。半个时辰前，她亲眼看见两个汉子把几捆布料搬上了那辆车，然后进了对面酒肆。
他们刚刚的对话来看，板车今晚会出城，而油布下足够藏一个人。
更重要的是，那老婆婆收摊时，会把没卖完的绣品收到板车底下的兜子里，那兜子看起来脏兮兮的，容量也不大，但塞一张薄薄的城防路引，绰绰有余。
路引，是她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夜深了。
苏扶盈房中灯一直亮着。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卷北境舆图，目光却久久落在墙上——仿佛能透过木板，看见隔壁那个让他心绪难宁的人。
一更梆子响过时，他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轻微的碰撞声，像是椅子被碰倒又瞬间被扶起来的声音。
苏扶盈倏然起身，几乎要冲过去，却在手触到门闩时顿住。
他自幼学礼，自然恪守男女大防，此刻贸然去叩门必然不合适，于是只得退后半步，屏息细听——
没有脚步声，没有开窗声，只有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咳嗽。
是不小心碰倒了椅子？还是……
他轻轻拉开房门。走廊里空无一人，谢晚宁的房门紧闭，门缝下透出昏黄的灯光。他迟疑片刻，抬手敲了敲门。
“晚宁？”
里面静了一瞬，才传来略带慵懒的回应。
“没事，刚刚不小心碰倒了凳子。”
听见她的声音，苏扶盈明显放下心来，然而还是不由得又问了一句，“真没事？”
“师兄要是闲得慌，不如去查查咱们明天要吃什么。”
门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讥讽，“你光盯着我做什么，现在我还能飞了不成？”
苏扶盈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在门外站了会儿，想着鸢儿也在屋里，对付谢晚宁自然轻而易举，哪怕谢晚宁动了什么歪心思，也难在无声无息中解决鸢儿，所以若是真有情况鸢儿必然会出声提示自己，现在如此安静，必然是自己多想了。
于是他这才放下心回了房，但他没再坐下，而是抱剑靠在墙上。
又过了一会，隔壁突然传来开门声。
苏扶盈瞬间瞪大眼，立刻闪身到门后，从门缝中看见有人从房间探出头，走廊里灯火昏暗，那人又背对着他，苏扶盈只能依稀看那装束打扮，辨认出似乎是鸢儿。
她不好好看着谢晚宁，探头出来做什么？
苏扶盈皱了皱眉。
“伙计！”
鸢儿突然冲楼下招了招手，“拿些点心上来！”
伙计立马殷勤地端着碟子上来，笑着搭话。“姑娘，咱们店里的枣泥糕可是一绝，您吃好了明日再给您上。”
“不必了。”似乎是谢晚宁的声音，淡淡道，“再给我包两个馒头，一碟酱菜，明天我要路上吃。”
苏扶盈悄无声息地盯着那伙计送来点心又下去，余光顺便透过门上雕花缝隙去看。
对面屋内点着烛火，有人在靠窗的位置坐着，似乎要了了一壶清茶，几样点心。她吃得很慢，偶尔抬眼看看窗外逐渐苏醒的街市，姿态平静得近乎漠然。
苏扶盈看着谢晚宁那纤细的背影，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
还能想着吃东西，应该……没打算跑吧？
是了，是他多心了……她武功已废，身上银钱也被搜走，能跑到哪儿去？
他回到房间，和衣躺下，连日来的疲惫涌上来，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苏扶盈惊醒时，第一反应就是去隔壁瞧瞧。
谢晚宁的房门紧闭，苏扶盈内心笑了笑。
这丫头，居然还没起？
他叩了叩门，“鸢儿，叫小姐洗漱吧，我们准备继续赶路了。”
然而回答他的却是一阵呜呜咽咽听不清楚的声音，苏扶盈的心便沉到了谷底，一脚便踹开了房门——
房间里，鸢儿被绑在桌角，嘴里塞着布条，神色凄然，看那样子应该被绑了很久，而床铺整齐，桌上摆着用油纸包好的馒头和酱菜，一口未动，门闩完好，窗户依旧开着。
一切都和他昨夜看见的一样，只是……哪里还有谢晚宁的影子？
苏扶盈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
“她呢？”苏扶盈抽去鸢儿嘴里的布条，脸色铁青，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
“主子！昨天关城门前……她就从窗户里跳出去了……”
关城门前？
那不就是自己看见她不久，这丫头就跑了？
苏扶盈他猛地转身下楼，抓住柜台后的掌柜，“跟我一起的那个绿衣姑娘，昨天晚上，关城门前，你们有没有看见？”
掌柜被他吓得不轻，结结巴巴道，“没、没看见啊……那时候店里正忙，没留意……”
苏扶盈一把甩开他，恨恨的咬了咬牙，出了客栈。
街角空荡荡的，什么痕迹都不曾留下。
苏扶盈站在城门口，看着眼前官道岔路口，脚步缓缓停了下来——
路，在这里分成了两道，一道往北，一道往西。
往北是镇北关，往西……是去天游峰的方向。
春风拂过路旁新绿的柳枝，柳絮纷飞如雪。苏扶盈站在岔路口，望着远方绵延的官道，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无力。
她是什么时候计划好这一切的？昨夜那碰倒的椅子、平静的喝茶、甚至那包一口未动的馒头……全都是演给他看的戏码。
而他竟然真的信了。
而更重要的是——
昨夜，她到底选择了哪条路？
苏扶盈缓缓攥紧了拳，指节泛白。许久，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
谢晚宁啊谢晚宁，哪怕武功尽废，囚于笼中，你依然是那只最桀骜难驯的鹰。
他最后望了一眼北方天际，转身折返客栈。他需要重新布置人手，需要判断她的去向，需要在她再次消失在人海之前，找到她。